第40章 040 那他又算甚麼呢?
這是角度問題。
他們沒有真的在接吻。
長空月很清楚這一點。
但若放任一切發展下去, 這樣的畫面遲早會發生。
他沒想過要這麼早體會這些。
按照他的計劃,這些發生的時候他早就“死”了。
只要他看不見,他就還能說服自己接受。
如今就這麼毫無準備地撞見, 那畫面如尖刀刺入他眼底, 他滿腔氣血控制不住翻湧,筆挺的人搖搖晃晃,在忍不住吐血之前, 他消失在了窗畔。
墨淵好不容易安撫好棠梨, 等她不再難受睡著了之後, 他抱著受罰的準備去尋師尊,卻遍尋不見師尊的蹤影。
他猶豫了一下,來到師尊寢殿門外, 撩袍跪下之前,他聽見師尊的聲音。
“夜深了, 回去吧。”
墨淵:“……”師尊沒罰他。
寂滅峰發生的一切都逃不過師尊的眼睛, 他剛才做了甚麼師尊肯定很清楚。
墨淵沒說多餘的話,行禮之後轉身離開。
他擔心棠梨的情況,還想再去看一眼, 但他知道現在不行了。
師尊回來了, 照顧小師妹的人就不再是他了。
最開始他覺得怎麼還有修士需要人照顧?
得了這樣的差事, 他並無甚麼欣喜。
但是現在……
墨淵沒再多想, 匆匆離開了寂滅峰。
他走之後,棠梨睡得更沉一些。
她屋內的夜明珠被墨淵體貼地熄了, 後半夜也無人再來開啟。
這也代表著無人再進來。
第二天早上,寂滅峰下了好大的雨。
棠梨的窗戶沒關,雨水灑進來,涼意讓她激靈一下醒過來。
天陰沉沉的, 雷聲滾滾,棠梨半夢半醒地記起昨夜。
她低頭去檢查自己,發現滿身狼狽都被清理乾淨,她好好地躺在被子裡,耳邊只有雨聲。
開著窗應該是為了散去昨晚那些糟糕的氣味,現在殿內的空氣聞著還是挺清新的。
真是對不住二師兄。
是她自己非要喝酒,結果吐了人家一身還要人家照顧。
棠梨有點自責,馬起來了也顧不上整理自己和房間,推開殿門就開始給墨淵發傳音。
因為之前不好聯絡的原因,墨淵特地給了棠梨一個法器。
法器在外看來就是個可愛的小吊墜,奶綠色的玉石雕刻成小狗的形態,掛在她腰間,很合適她那天穿的綠裙子。
二師兄說催動法器不但可以聯絡他,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還能讓他知道她的具體位置。
總之是非常好的東西,棠梨想都沒想就收下了。
給他做了那麼多天的飯,整日絞盡腦汁地鑽研菜色,做夢都因為擔心野菜不夠吃而苦惱,她自我感覺值得得這麼一個寶貝。
這會兒外面下大雨,天黑沉沉,她也不好確定甚麼時辰了,總之二師兄還沒來,那就是還早。
棠梨摘下玉墜,一邊送入靈力,一邊四處尋找長命的蹤影。
我狗呢?
我狗哪兒去了?
等待訊號接通的時候,棠梨四處尋找長命的身影,這麼大的雨他不可能在外面,但整個寂滅殿她都找遍了,除了師尊的寢殿,哪裡都沒有。
總不會他不長眼地跑到師尊寢殿裡去了吧?
雖然他不怎麼掉毛,但那是師尊的地方,他怎麼能隨便進去!
棠梨緊張地跑到長空月的寢殿門口,剛好玉墜的訊號接通,她馬上道:“二師兄,你甚麼時候來啊?長命好像不見了,我——”
眼前的門徐徐開啟,雨下陰沉的光線讓寢殿內恍若黑暗的深淵。
棠梨還沒來得及開門。
她只是到了這裡,並沒動手開門,開門的人是——
“你在找甚麼。”
清冷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隨著大雨沖刷地面的聲音送入耳畔。
棠梨錯愕抬眸,看見了那張久違的,幾乎有些陌生的臉。
“……”
她瞬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呆呆地望著長空月,終於想到了昨夜醉酒時發生的一些事。
她這個人有一點好,就是喝多了也不會特別斷片兒。
努力回憶,就會想到一些事。
她記得墨淵的行禮,記得自己看到的白影,也記得自己是如何指著白影說見鬼了。
棠梨嘴唇抖了抖,額頭瞬間佈滿汗珠。
她想說甚麼,喉嚨卻卡住了,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握著閃爍的玉墜,她又是心虛又是害怕,那雙許久未見、幾乎有些陌生的桃花眼靜靜望著她,長空月還是那麼好看,好看到只要一見到他,就完全忘了別的人。
他是不是瘦了。
衣服好像更寬了。
人還是那麼挺拔。
但氣息冷冽許多。
棠梨一時想不到自己本來要做甚麼。
直到玉墜閃動,她聽見墨淵低聲地疑問,才猛地調頭就跑。
想起自己昨夜如何冒犯師尊,今早又怎麼魯莽大意,棠梨根本沒臉面對長空月。
她慌不擇路之下乾脆直接跑了,人鑽進寢殿就不肯出來。
她靠在門上,對著玉墜緊張道:“二師兄,師尊昨晚回來了?你怎麼沒告訴我——”
……
寂滅峰是長空月的地方。
棠梨躲在哪裡做甚麼說甚麼,都逃不過他的神識。
他在這裡,她看見了他,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跑。
人抵著門,就像是怕他會強行進去。
張口與旁人說話,卻語氣自然熟稔,親切無比。
“長命”這個名字是她和旁人都知曉的存在,卻是他完全不懂的話題。
沒有思念。
沒有親近。
也沒有重逢的欣喜。
只有尷尬、心虛,以及逃離。
長空月闔了闔眼,本就不太好的臉色愈發蒼白了一些。
他沒去找她。
也沒有說話和見人的慾望。
雨下得很大,寂滅殿的臺階外積了好多水。
長空月緩緩走到門口,置了一把舊竹椅坐在廊下,人是回來了,但甚麼也沒做,只是看看雨。
雨絲細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潮溼的水汽裡。
他頭髮半束,緞帶綁了髮髻,餘下的披散在肩頭,有些被風吹起的髮梢沾了雨,微微卷曲著。
手邊長廊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偶爾會端起來抿一口,喉結隨之輕輕滾動。
整個上午,他就這樣安靜地待著,像一株被雨水浸透的、沉默的植物。
隨著時間推移,天色越發陰沉,雨仍然沒有停息的意思,棠梨也沒有現身的跡象。
長空月看了很久的雨,他覺得自己應該平復一下,深思熟慮,保持理智。
但涼茶喝完了,他人坐在竹椅上,被雨水濺溼了面頰和髮絲,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憑甚麼。
太過強烈的不甘煎熬著他,雨絲打溼了他的頭髮,幾縷黏在蒼白的額角,水珠順著挺拔的鼻樑滑下,懸在鼻尖要墜不墜。
他眼睛望著某處虛空,沒有焦點,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層江南三月的煙雨。
憑甚麼。
憑甚麼?
憑甚麼這麼快就變了。
世事何曾垂憐過他,次次令他事與願違,又為何非要在這件事上,讓他如此稱心如意?
長空月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指甲深深抵進掌心,留下彎月似的印子。
坐得久了,他肩頭微微塌下去一點,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讓整個挺直的脊背透出無聲的倦意。
大雨中忽然有人走來,是行色匆匆的墨淵。
長空月安靜抬眸,望著雨幕在一身漆黑的墨淵身邊自然分開。
棠梨沒有真的和墨淵說甚麼。
他人是在這裡,但她傳音唸叨了甚麼他都清清楚楚。
約莫是怕連累他受罰,她說了幾句話就切斷了傳音,一個人悶在屋子裡,想不出對策來“應付”他。
墨淵是聽出她的焦急和不安,主動登上寂滅峰的。
好一齣郎君有情姑娘有意的好戲。
長空月端著空了的茶杯,手上力道太大,白瓷都被捏出了裂紋。
墨淵到這裡就發現師尊的杯子空了,他馬上上前,自然而然地為他添茶。
長空月沒說話,也沒反對。
他甚至都沒多看他一眼。
目光落在灰濛濛的雨幕上,他的心如這雨幕一樣,細密壓抑,透不出一點縫隙。
“師尊請用。”
茶倒好了,溫度適宜,不冷不熱,長空月接了,卻沒喝,只是放到一邊。
墨淵見了,低下頭道:“師尊,昨夜……”
他話音未落,那彷彿不會再開啟的殿門忽然開啟了,一直沒勇氣出來的棠梨出來了。
長空月的視線依然對著雨幕,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不合時宜地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
笑意一閃而過,快得墨淵都沒發現。
“二師兄,你怎麼來了。”
棠梨說話的聲音特別小,在大雨沖刷下幾乎有些聽不見。
她是沒勇氣面對師尊,躲了大半日,幾次想要開門出來都失敗了。
如果不是墨淵來了,怕他替自己背上胡鬧的懲罰,她還是沒法子邁出這一步。
走之前師尊就在生氣,回來了還鬧這麼一出,想也知道師尊現在的心情有多差。
她不怕受罰,只是沒甚麼勇氣去看他不悅的冷臉。
再沒勇氣現在人也出來了。
自己的錯,縱然BUFF疊滿,也不能讓他人來代替。
二師兄人那麼好,她不能辜負他的好意。
“二師兄你快走吧,這裡沒你的事。”
她站在墨淵身邊,墨淵下意識擋住了她。
她個子不高,墨淵又過於高了,想擋住她輕而易舉。
他壓低聲音道:“怎麼與我無關,你快回去才是真。若不想回去,就站在這裡別說話。”
說多錯多,不如不說。
他是男人,受些懲罰,打上幾十鞭子都無所謂,她來摻和甚麼。
“聽話。”
墨淵擰眉警告她,棠梨接觸到他那個“別再多說”的神色,還是沒有順從。
對她好的人不多,只要有,她都會認真對待,好好珍惜。
她不會將自己的責任推卸過去,叫別人去為她承擔甚麼。
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她會變得貪心,人家也會疲憊。
人一旦疲憊就會厭煩,會遠離。
她不想失去朋友,所以不要讓自己變得惡劣,也不要讓他遠離。
“該是我的錯就是我的錯,我昨晚不該亂喝酒,自己受傷不說,還吐了二師兄一身。”
棠梨主動走出來,低著頭站在長空月面前:“師尊,都是我的不對,我太不小心了,把自己弄醉,還沒認出師尊來。鬧出那麼多笑話來,實在是不應該。”
她想了想,覺得是不是跪下認罪更誠懇一點。
但她畢竟是現代人,對古代的階級感受沒那麼強烈,一直也沒怎麼跪過,除了入門考試那天大家都跪著的時候。
一群人跪和她一個人跪還是很不一樣的。
跪的人還是長空月,就更覺得……怪怪的。
但管不了那麼多了,棠梨咬咬牙,正要跪下,身邊的墨淵已經先行跪下了。
“師尊,是我沒有看顧好小師妹才造成這樣的結果。小師妹飲酒之前已經知會過我,我作為師兄,沒有及時阻止,還承諾會看好她。師妹是信任我才飲酒,實在不怪師妹酒後失態,都是我失職和失察。”
墨淵跪得那麼幹脆利落,熟悉無比,一下子給棠梨整得有使命感了。
她立馬也要跪,但在她膝蓋軟下來之前,一直沉默的長空月終於有了反應。
“夠了。”
他聲音冷清,音色低沉沙啞,透著厭倦、疲憊與剋制。
棠梨一聽他說話,人愣在那裡,視線幾次想去看他,又都無措地落下來。
長空月靜靜望著眼前這一對璧人,聽著他們為了彼此爭搶罪責,更是體會到了他們之間“深厚的感情”。
說來可笑。
不過才一個多月,便已經這樣情誼深厚了嗎。
那他又算甚麼呢。
窗畔的九朵花被大雨打得狼狽不堪,像是馬上就會凋零得半片不剩。
想來再真摯的承諾,遇見善變的人心,也會變得一文不值。
長空月緩緩站起身,閉目轉身,再多一個字要和他們說的慾望都沒有。
他們站在一起才像是同路人。
而他自始至終都是陌路人。
他捂著心口化光消失。
棠梨怔怔望著他的背影消散,就好像看著他灰飛煙滅了一樣。
她忍不住伸手抓了一下那些碎掉的光屑,手臂很快被人抓住。
“別跟著去了,師尊心情不好,別去觸黴頭。”
棠梨當然知道長空月心情不好。
她還知道這裡面大多和她有關。
她惹他不高興了,卻又害怕他的不高興,不敢去化解他的壞心情。
他肯定又內耗了。
棠梨忽然不那麼糾結了,她掙開墨淵的手想走,墨淵卻說了句:“你說長命不見了?”
哦……對。
長命不見了。
棠梨回過神來,在失蹤的小獸和暫時不會再離開的師尊之間權衡半晌,還是轉過身來說:“我醒來到現在都沒看見他,他那個身體哪裡經得住這樣的大雨,肯定是不敢出去的。”
“但我找遍整個寂滅殿也沒找到他。”
她有點擔心,眉頭緊鎖,墨淵便立刻閉目在殿內快速過了一遍。
頃刻之間,他回到她面前,確認道:“外面沒有,雨裡也沒有,恐怕是昨晚就離開了。”
棠梨微微一怔。
離開了?
到底是一起度過了一個多月,長命一直沒走,堅韌地活了下來,她幾乎以為他已經是她的了,會一直在她身邊。
沒想到還是走了。
想起那日午後他嬌小的背影,便知曉一切都是有預兆的。
棠梨垂下臉輕聲說:“也好,總歸是要回家的。”
只要有家都會回家的吧。
雖然她沒有家,但她可以理解那種感情。
不對。
她現在不是沒家的人了。
寂滅峰就是她的家,師尊就是她的家人。
看看她到底將重要的家人氣成了甚麼樣子。
棠梨覺得自己真是太糟糕了,她馬上和墨淵道別,讓他下山去忙,自己則不顧他的挽留去找長空月了。
墨淵望著她的背影,少見地緊皺眉頭。
他很少因為甚麼事情苦惱,今天是第一次。
師尊情緒不對,小師妹這都敢去,難以想象她之後會被怎樣的風雨澆下來。
換做他們師兄弟七個,是斷斷沒有這樣的勇氣的。
小師妹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墨淵朝她消失的方向佩服地拜了拜,腰間玉牌不斷閃爍,他確實也得走了。
嘆息一聲,墨淵從雨幕中消失。
同一時間,值得敬佩的巾幗已經到了她的目的地。
天明明還很早,但雨下得太大,烏雲捲起天幕,黑沉沉地壓下來,比傍晚還黑。
棠梨站在長空月的寢殿門口,發覺這裡並未關門。
一道小小的縫隙內透露出裡面少許景象。
棠梨偏頭往裡面看,本意只想飛快瞟一眼,先探探風聲。
卻在看見其中畫面時,心裡咯噔一下,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門。
寢殿之內亮著柔韻的珠光。
長空月獨坐殿中,褪去上半身衣衫,後背有一道極大的傷口。
傷口猙獰地橫過清瘦的脊骨,他側對著水鏡,咬著白緞的一頭,另一頭用手繞到背後,一點點將藥膏塗上去。
珠光下能看見他繃緊的下頜線和額角細密的冷汗。
他的肩胛骨隨著動作微微聳動,像兩片欲折的蝶翼。
因為一個人不太好操作,傷口又過於深了,血浸出來,外翻的皮肉被藥膏染上劇痛,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輕輕撥出一口氣。
那氣息在冷寂的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直直落在棠梨心尖上。
她毫不猶豫地闖進去,急切道:“師尊,你怎麼受傷了?”
作者有話說:月:氣死我了
昂,說點我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