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9 從長空月的角度看,他幾乎快要……
棠梨緩緩抹去額間的水珠, 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
法袍不會真的被淋溼,她一抖身上就乾淨了。
溼冷消退,身上是舒服了, 但心裡的溼冷怎麼抖都抖不掉。
明知道長空月一定會回來, 他走之前也告訴了她要去做甚麼,可不知為何,她還是有一種要被撇下的感覺。
很小的時候, 她還渴望母愛父愛的時候, 曾經偷偷從姥姥家跑回本該是她自己的家。
然後她看見母親給還在襁褓裡的弟弟餵奶, 父親在一旁滿眼愛意地望著。
那實在是溫馨的畫面,叫她渴慕豔羨,沒捨得離開。
他們發現了她, 看上去有些尷尬,但當時也沒說甚麼, 把她領進了屋裡, 喝了點熱水。
那是個冬天,也是這樣的清晨,比現在冷多了。
寂滅峰至少還是夏日呢, 秋天來得沒那麼快。
棠梨緩緩吐出一口氣, 永遠不會忘記那天夜裡發生了甚麼。
當天晚上她睡著之後, 就被父親連夜抱著送回了姥姥家。
半夢半醒間, 還聽見他責備姥姥沒看好她,叫她回去做甚麼, 大過年的多晦氣。
棠梨當時醒了,年紀還太小,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了,但還是會很傷心。
後來長大她知道自己不被期待, 就再也沒試著回去過了。
轉過身,棠梨看見了臺階上陪伴她熬夜的長命。
她第一次在一隻“狗”臉看到這麼淋漓盡致的憐憫。
……搞甚麼。
被“狗”可憐了。
棠梨表情變了變,走回去一把將他抱起來,惡狠狠道:“你還可憐我呢,先可憐可憐自己吧,我要是不放你走,你爹孃不得急死?”
“表現不好就不放你走,所以從現在開始討好我吧。”
朔風:“……”色厲內荏。
這並不會讓她看起來堅強一點。
反而襯得她越發可憐。
朔風沉默著,甚麼也沒說,也沒反抗她緊緊地擁抱。
山腳的傳送法陣處,墨淵按時去看棠梨,意外地撞見了幾個熟人。
“四師弟,五師弟,六師弟?”
墨淵側身回眸,看見三個師弟相攜而來。
師尊不在宗門,他們來寂滅峰找誰顯而易見。
師妹不是他一個人的師妹,師尊只說照顧好她,沒說要管控她的社交。
墨淵不應該阻礙他們,但他無意識地站在法陣前面,三人要過去就得先透過他。
玉衡走上前道:“二師兄,你好準時啊。”
墨淵看著他沒說話。
溫如玉微笑道:“那日築基宴上出了事之後,我們就一直沒來探望小師妹,也不知道她好些了沒。聽聞這段時間有青丘的人留宿宗內,二師兄的牢裡還關了青丘公主,可見是出了一些大事,不知道是怎麼了?”
纏情絲的事目前是嚴格保密的。墨淵沒打算讓任何人知曉發生過甚麼,以免給棠梨造成麻煩。
但這件事總要處理,到時候其餘人不知道,幾個師弟也還是會知道的。
即便如此,墨淵也打算讓他們知道太多。
他們只需要知道蘇清辭中毒就行了,更多的就沒必要了。
“沒甚麼,等師尊回來你們就知道了。”
看看天色,棠梨應該醒了,墨淵不打算再磨蹭。
“小師妹一切安好,她往日起得都比較晚,你們不必這麼早過去問候。有甚麼要說的,我可以替你們帶話過去。”
三人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
但大師兄出事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卻明確他身份變了,如今二師兄當家做主,他們也不好不聽。
總歸二師兄做事穩妥,交給他也沒甚麼不行。
溫如玉做主道:“只是當日的築基禮沒來得及交給小師妹,今天想補回去,順便探望一下她罷了。”
出事之後一直也沒甚麼音訊,他們若不來這一趟,實在有些失職。
溫如玉很清楚那日的貓膩,大師兄今日的下場,對方的弟子也沒多好過,可見那夜酒宴上蘇師侄咄咄逼人並非是他想多。
他取出禮盒來交給二師兄:“還請二師兄代我們給小師妹問好。”
墨淵將他們的禮物依次收下來,頷首道:“我會。沒別的事,你們可以回去了。”
玉衡挑挑眉,瞥了一眼溫如玉。
溫如玉溫和笑笑,領著滿臉諱莫如深的花鏡緣走了。
離開一段路程後,花鏡緣拉住兩個師兄,又是憂慮又是驚奇道:“二師兄不對勁,鐵樹開花了?情劫要到了?”
玉衡拿扇子敲了他一下:“別亂說,你喝多了,二師兄頂多就是偏疼小師妹一些,沒你那些花花腸子。”
花鏡緣急切道:“我是幹甚麼的?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我能看錯嗎?”
他皺起眉,並不覺得這是件好事:“二師兄和我的道法不同,他若真有心思,怕是會出問題。”
他們是修無情道的,不管各自的道法是甚麼,目的都是一樣的。
他們是註定孤家寡人一輩子的。
墨淵要真動了甚麼心思,那可不是甚麼好事。
玉衡閉嘴了,有點拿捏不準,溫如玉適時說道:“師祖安排了二師兄照顧小師妹,二師兄自然要盡心竭力,他一向最聽師尊的話。想來我們冒然拜訪,小師妹提前不知曉,他覺得不合適,才沒允許。”
他看看天色,有些睏倦道:“我們也確實來得太早了,我有些困,得回去再睡一會,先告辭了。”
花鏡緣無奈地望著溫如玉的背影。
要說五師兄這個人哪裡有不完美的,那就是愛睡覺這一點了。
除卻修煉和必要的社交,溫如玉幾乎全都在睡覺。
這麼高的修為了,還和凡人一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花鏡緣嘆了口氣,看看天色,不禁問身邊的玉衡:“四師兄,你覺得師尊甚麼時候能回來?”
玉衡道:“不知道,只記得往年沒有這麼晚過。”
確實如此。
因為從沒這麼遲過,所以每個人心裡都沒了底。
墨淵之前告訴棠梨,師尊月底應該可以回來,如今看見師尊仍舊未歸,他還以為她會再問。
奇怪的是,他人到了,她也醒著,她卻甚麼都沒問。
他把師弟們的話帶到,禮物也交出去,兩人如往常一樣一起用膳,她依舊甚麼都沒問。
有時他自己想說,剛起個頭,話題就被岔開了。
她不想知道了。
墨淵慢慢察覺到她的心思,便再也不提了。
這之後又過了三天,長命已經可以自如走動了。
他跑起來很快,小小一隻在草地上,真的像是皮毛雪白的小貓。
棠梨照顧他一個月,看他恢復得這麼好,十分有成就感。
她最近睡覺修煉也很有進展,噩夢隨著時間的推移力量在減少,她慢慢可以控制自己要做甚麼夢,夢多久,甚麼時候醒來。
這算是一種操控吧?
早在穿書之前她就覺得自己可以操控夢境,每次夢到小時候都會下意識地轉變畫面。
現在除了操控之外還多了一點別的。
她發現她好像可以把夢境照進現實。
比如今天早上,她臨近天亮時做了個夢,夢見寂滅峰上生長的一種她很喜歡吃的野菜全都長回來了。親自去檢視時,發現夢境成真,之前被她幾乎吃光的野菜真的全都長了回來。
棠梨陷入鬱鬱蔥蔥的野菜裡,覺得幸福來得有點突然。
這真不是野菜生長速度因為氣候和光照變化自己變快了嗎?
真是因為她構建夢境的時候願望太強烈了,所以成真了?
探查一下脈息,她發現自己的境界也增加了,現在至少是築基三層的樣子。
一個月的時間增進了三個小境界!
就問問還有誰!
要是真的可以透過夢境改變現實,那可真是一種很夢幻的力量。
強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在夢裡打敗比自己修為高許多的對手。
畢竟做夢是不受限制的,夢裡甚麼都有!
當然了,前提是她可以找個安全的環境去做夢,自己的修為也足夠把對手拉入夢中才行。
棠梨抱著她的心法認真鑽研修行。
既然知道後面有硬仗要打,就得好好修煉。
朔風坐在一邊陪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得走了。
他必須得離開了。
已經耽誤了太久,如果再不走,青丘那邊遲遲收不到他的訊息,怕是真的會派別人來處理這件事。
胡璃是青丘王室這一代唯一的公主,是狐王的繼承者,青丘不會把全部的牌壓在他一個“雜種”身上。
換做以前,他也無所謂青丘甚麼態度,但是現在——
他們派了別的人來,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胡璃不受任何懲罰。
那被她傷害過的人就白白受傷了。
朔風靜靜地望著認真看書的棠梨。
她看上去從容快樂,似乎並未被纏情絲帶來怎樣的痛苦。
但女孩子總不方便說起那些,就算她難過也不會表現出來的。
憑甚麼身份尊貴傷害了別人就能不受懲罰。
朔風爬起來,悄悄地往結界的方向走。
走到結界邊緣的時候,他有感覺到背後有道目光時不時投來。
她發現他的動靜了,但沒有阻攔。
嘴上說要他討好,其實根本不需要。
她在放他走。
朔風站在結界邊轉回頭,目光落在棠梨身上的時候,她並未看著這裡。
看上去她一直在鑽研心法,並未分神。
可他知道他的感覺沒錯。
朔風收回視線繼續望著眼前的結界。
從外面闖入會受到反噬,但從裡面出去不會。
朔風在結界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墨淵又來了。
“長命,站在那裡發甚麼呆?”
墨淵從傳送法陣裡出來,朝他招手:“回來,該用晚膳了。”
朔風:“……”
是你起的名字嗎你就叫?
叫得那麼熟稔隨意,好像他們是一家人一樣。
是近日一起用晚膳次數過多,給了他這種錯覺嗎?
朔風沉了沉眼,拔腿就跑,理都不理墨淵,直直衝到棠梨懷裡。
棠梨訝異地望著他,而後柔和地笑了笑,摸摸他的頭說:“今晚給你加雞腿。”
朔風頓了頓,把頭耷拉下來。
他不是為雞腿屈服。
也不是不走了。
只是……只是時間也沒那麼急,就再等一天。
再等他好好恢復一夜。
就一夜。
然後只是這麼一夜,後果已經遠超朔風的承受範圍。
他萬萬沒想到,讓棠梨久盼不歸的長月道君,會在她已經完全不再期望這件事的時候非常突然地回來了。
彼時兩人一妖正在用晚膳,朔風想好了吃完就走,趁著棠梨睡覺,兩人也無需道別。
今後若還能有緣相見,他恢復了身份,自然想法子報答她。
若無緣得見,那就是緣分還沒到。
他做夢都沒想到,吃著吃著東西,突然聽見一點動靜,非常隨意地一抬眼,就看見了那之前只在畫像中見過的人。
長月道君深居簡出,見過他本人的都是位高權重者。
青丘狐王那裡有一幅道君的畫像,她個人珍藏,鮮少示人。
朔風去見狐王的時候偶然看到了那幅畫像,妖界畫師所畫,畫像栩栩如生,如真人一般。
當時朔風便在想,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長成個樣子嗎?
如果世間真有神仙,就該是長月道君那副模樣吧。
來天衍宗這一趟,他沒能在門派大典上見到道君本人,卻在這樣一個傍晚看見了。
今天夜風涼爽,棠梨特意提議他們去院子裡用膳,把飯菜搬到了石桌上。
這裡風景確實好,氣候也怡人,棠梨不知是心情好還是不太好,居然提出要小酌一杯。
“二師兄,我酒量不好,這是我自己釀的果酒,時候還短,味道一般,就不給你喝了。”
棠梨晃晃手中的瓶子:“按理說度數不算高,但我酒量差嘛,心裡沒底,我要是喝多了你就打暈我,把我扔到屋裡就行了。”
墨淵得她認真囑託,遲疑著道:“若是怕醉,就別喝了。”
“那不行。”她堅持著,“你不在的話我就不喝了,我一個人發酒瘋,沒人管,再把長命嚇到。但你在這裡,我醉了還有你能幫忙呢,那就不怕了。”
她完全信任他,因為他在才無所顧忌。
墨淵再也說不出甚麼來,只點頭道:“好,那你便放心喝,若你醉了,我會替你醒酒。”
他很會給人醒酒。
不過之前都粗暴了一些,是給一些醉酒的惡人強行醒酒。
給棠梨肯定不能用這樣的方法,他會溫和一點的。
有墨淵這麼可靠的承諾,棠梨就敞開喝了。
她幾乎把一瓶果酒都喝光了。
釀酒用的果子是寂滅峰上長的,單吃起來和蘋果味道差不多,釀出來的酒也和蘋果酒很像。
不過封存時間太短,酒味不濃,棠梨這個酒量,喝了一整瓶也才算是真的有點醉了。
她人有點晃悠,站都站不穩,手撐著石桌,眼睛裡影響混亂。
醉了心裡感覺舒服多了。
她好像看見長命忽然蜷縮了起來,二師兄突然站了起來。
他好像還行禮了。
嗯?
幹甚麼?
回過頭,眼前一片夜色,夜色裡有甚麼白影晃動,挺熟悉。
但她腦子有點遲鈍,臉頰泛起酒後的緋紅,腳步不自覺往墨淵身邊靠。
靠,別是見鬼了吧!
潛伏在她身邊許久的傢伙終於肯現身了嗎!
棠梨抓住墨淵的手臂,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腿腳十分不伶俐地倒在了他身上。
“二師兄,有鬼!”
墨淵立刻將她抱住,確保她不會摔倒,之後微微蹙眉望向不遠處風塵僕僕的人,為難道:“師尊,我等不知您今夜回來,小師妹晚膳時稍稍喝了些酒,這都是弟子的不是。”
“弟子沒看顧好小師妹,酒是弟子帶來的,弟子實在有罪。”
他把所有罪責拉到自己身上,耳邊傳來棠梨炙熱的呼吸,淡淡的果香蔓延到他的鼻息,他身子有些僵硬,知曉小師妹一定不希望這個狀態被師尊看到,馬上做出了決定。
“師尊稍等,弟子將小師妹送回寢殿,馬上回來。”
墨淵見長空月只是站在那裡,並不言語,沒拒絕也沒說別的,便橫抱起棠梨來先帶她走了。
長空月安靜地望著他和棠梨一起離開,醉酒的棠梨對著他喊有鬼,卻依賴順從地靠在墨淵懷中。
他剛從幽冥淵出來,周身確實帶了些陰森鬼氣。
一身輕薄白衣在夜幕之下,也確實很像鬼影繚繞。
她如何誤會都是正常的,如今親近別人也都是應該的。
這才是符合他需要的事態進展,他應該感到滿意。
長空月將目光從兩人消失的方向拉回來,望向石桌上的殘羹剩飯。
墨淵很護著她。
明明是她自己弄的酒,他卻說是他帶來的。
寧願自己受罰,也不希望她被責罰。
長空月慢慢走到石桌邊,這地方剛才還有一隻小獸。
如今小獸不見,倒是寂滅峰的結界有些波動。
……他不在的這段日子真是發生了不少事,令人頗有一些,世事無常,超出掌控之感。
滿桌飯菜無一不精緻不用心,石桌很大,飯菜都能將石桌擺滿,看菜色都是棠梨的手筆。
墨淵可不善廚藝,他比較擅長刑訊。
棠梨也給長空月做過膳食,只是從未像眼前這樣豐盛,第一次甚至還做得很辣。
長空月垂眼等著,在他的設想裡,墨淵很快就會回來。
送一個醉酒的人回去,不會很長時間。
她的寢殿距離這裡也不遠,這麼幾步路,他縮地成寸瞬間就能到。
可是長空月足足等了一刻鐘,墨淵還沒回來。
他微微抬眸,上一瞬人還在這裡,下一瞬就到了棠梨的寢殿之外。
長空月並未進去,甚至沒有明確現身。
不知出於甚麼心思,他隱藏氣息站在了窗前。
目光靜靜地落在殿內,他看見了抱著她坐在床榻邊的墨淵。
冷心冷血的人也有小心翼翼的時候,墨淵之所以沒立刻回去,是因為棠梨吐了。
酒沒釀好,喝下去的時候還可以,喝完了有點胃裡難受。
棠梨好像食物中毒了,渾身冒冷汗,腹痛嘔吐。
吐出來的東西弄了墨淵一身,她很不好意思,睫毛上掛著眼淚,不斷地跟他道歉。
她想挪開,可她控制不住地吐,人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墨淵完全不介意這些,他輕柔地替她拍背,等她好一些後,按著她的手腕輕輕送入靈力,給她調息內亂。
沒多久棠梨就止吐了,她脫力地倒在床榻上,墨淵側身彎腰檢視她的情況,從長空月的角度看——
他幾乎快要吻上她了。
作者有話說:你就偷著樂吧,今晚再不回來,那就是真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