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也不知道到底在心軟甚麼。
明明一開始還很兇狠, 眨眼的功夫又變得這麼乖巧。
棠梨本來還對小動物沒甚麼警惕心,它又生得那麼可愛,渾身是傷, 就更沒甚麼可懷疑的。
但這轉變的態度叫人有點在意了。
棠梨覺得自己真是成長了。
這個時候都能記得保持警惕了!
她極慢地退了一步, 思索著小狗……不知道是甚麼,暫時叫狗吧。
它是怎麼受傷的?
四肢上的傷口那麼嚴重,很像是被強大的靈力反噬了。
寂滅峰上只有長空月留下的結界吧。
它是誤入寂滅殿範圍, 被結界無差別攻擊了?
應該是這樣。
四肢全都不能動, 很顯然是結界滯澀了它的經脈。
它還能在結界的反噬中活下來, 只是受傷,這已經很厲害了。
厲害得有點奇怪。
棠梨忍耐著想救它的衝動,繼續往後退。
越想越覺得可疑, 她已經做好決定敬而遠之了。
“小狗”看她一步步遠離,眼底似乎有些意外。
彷彿不明白它都這麼做了, 她為甚麼還要害怕。
小狗天人交戰了一會, 努力地翻過身來,露出潔白柔軟的肚皮。
肚子是大多數動物大的死xue,願意把自己的死xue露出來, 是表達善意的通用方式。
棠梨看見了它的肚子。
但她所想和它希望她明白的南轅北轍。
棠梨看見它的肚子之後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是:是隻公狗。
你走光了好不好!
小狗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目光所在的位置, 它渾身一震, 猛地翻過身去, 埋在草地裡面不動了。
棠梨沉吟片刻,總算是往回走了兩步。
歷史故事告訴我們, 不要隨便撿男人,會帶來不幸。
雖然它不算是男人,但男狗也不行。
今天發生了太多奇怪的事,串聯起來叫人實在不敢輕舉妄動。
棠梨彎下腰緩緩靠近小狗, 小狗傷得太重,已經無力再挪動分毫,她將它輕輕抱了起來。
小狗身子顫抖了一下,喉間發出細細的嗚咽聲。
聽起來很無助,很崩潰,很可憐。
棠梨為它嘆息,為它心碎,然後毫不猶豫地抱著它跑到結界邊緣,一把將它丟了出去!
結界因為有物體進出波盪出柔和的光,草地上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棠梨做完這些都不敢細看,馬不停蹄地轉身跑走,用畢生最快的速度鑽回了自己的寢殿。
靠在門上,她喘息了一會,平復凌亂的心跳。
好了,別想了,事情到這裡就算結束了,就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好了。
棠梨走向床榻,因為噩夢的關係她暫時不想睡覺,可她也沒別的事情幹,遊手好閒說的就是她了。
這種時候就無比懷念手機,要是手機在,別說熬一個大夜,熬上三個她也不會無聊。
修界的娛樂方式還是太落後太單調了。
棠梨對家鄉唯一的想念,就只有精彩的網際網路了。
夜深人靜,趴在床上,也沒個人說話,屋子裡只聽得見她的呼吸聲。
她一邊算著時間,想著長空月甚麼時候會回來,一邊擔心跟著自己的髒東西再冒出來。
那東西都敢趁她睡著現身觸碰她,本來想燒香送走,經過小狗的意外,她也沒精力去做了。
做了估計也沒甚麼成效。
這會兒被盯著的感覺好像沒了,就讓她暫時縮頭烏龜一陣子吧。
把臉埋進枕頭,不多時,棠梨聽到細弱的嗚咽聲。
嗚咽聲離得有些遠,但她已經是築基修士了,幾天睡覺下來也增進了一點修為,夜裡這些動靜她都可以聽到一些。
聽得到還不如聽不到呢。
是那隻小狗的哀鳴。
它應該是快死了吧?
哀鳴悲慘程度不亞於她在幽冥淵聽見的那些。
棠梨煩躁地從床上起來,使勁捶著胸口,感覺良心隱隱作痛。
師尊要是在這裡就好了,肯定能知道它是好是壞,能不能留。
棠梨長這麼大以來一直都是一個人,從來不去想“要是有誰在就好了”這樣的事。
這對她來說是示弱和不堪的情緒,是要被排斥掉的。
可長空月才走了不到一天,她就已經有這樣的念頭了。
他現在再在做甚麼?
祭奠亡魂具體需要怎麼做,會不會很累,有沒有人幫忙。
叫她去是希望她幫忙吧?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走之前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都不曾道別,是不是生氣了。
師尊生起氣來實在難哄,棠梨想想就麻爪。
她甩甩頭,很快想到,師尊不在,還有師兄呢。
二師兄肯定也知道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棠梨馬上又開始翻乾坤戒,而後悲慘地發現,她甚麼傳音法器都沒有,身上的弟子玉牌倒是可以和師尊聯絡,但是——
師尊是去祭奠亡魂,應該不能被打擾。
棠梨依依不捨地放下玉牌,手指撫過玉牌上的“月”字。
這樣的玉牌二師兄也有,玉牌之間不是都會互通嗎?
身份玉牌怎麼用來著……棠梨翻了翻腦子裡關於劇情的記錄,然後試探性地用靈力點亮它,心底默唸著二師兄的名字。
墨淵墨淵,我要找墨淵。
玉牌亮了亮,很快又沉寂下來。
沒有任何反應。
棠梨皺皺眉,沒氣餒,想著再試一次。
她抿抿唇,再次朝玉牌注入靈力,換了個稱呼道:二師兄二師兄,我要找二師兄。
這次玉牌亮起來,沒有那麼快沉寂。
幽冥淵內,長空月獨自站在忘川邊。
忘川的風吹起他的長髮和寬大的衣袖,他的側臉在冥界永夜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清晰,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如刻。
他垂眸看著奔流不息的忘川水,眼睫在眼下投出長長的陰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亙古存在的雕像。
棠梨動用了身份玉牌。
但不是要找他。
墨淵墨淵,我要找墨淵。
二師兄二師兄,我要找二師兄。
……他確實將她託付給了墨淵。
若她對墨淵信任,那說明墨淵做得很好。
以後若是他離開了,墨淵仍然還是在的。
他是七個弟子裡面情緒最穩定的一個,辦事也利落乾淨,比玄焱可靠,完全足夠照顧好她。
所以她找他很是正常,並且該是長空月希望發生的事。
他離開這一趟有如此安排,也不是沒有讓棠梨提前去接觸和熟悉的想法。
她不能太依賴他。
不能縱容她對他的感情越來越深。
人若太在意誰,很容易陷入偏執。
他需要旁人的偏執,但不需要她的。
她不能太……喜歡他。
棠梨應該接觸更多人,將注意力從他身上挪開。
他是不會為她停下的,她顯然也無法適配和他一起走。
是她自己親口拒絕了他。
現在的一切才是最好的情況。
這都是長空月希望的,只是當一切真的發生了,長空月微微凝眸,整個人如同被幽冥淵黑色的灰燼包裹了起來,灰暗得不成樣子。
他微微動了動手指,阻斷了棠梨的一切呼喚。
寂滅峰上,棠梨兩次嘗試呼叫二師兄失敗,也就沒有再繼續了。
她放下玉佩仰躺到床上,挫敗地長嘆:“要是有個傳音符就好了,會畫符也行啊……現在要找人好像只能下山一趟了。二師兄為甚麼不能像召喚獸一樣,一喊就出現呢。”
話音剛落,眼前突然一暗,枕著手臂的棠梨突然看到了出現在寢殿裡的人。
他穿黑衣,衣料是吸光的啞黑色,走動時幾乎沒有聲音。
此刻他朝她抬手,袖口會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面板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指著自己,淡淡道:“師妹尋我?”
棠梨嚇得立刻爬起來。
“二師兄,你怎麼來了!”
墨淵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她站好整理好衣裙,才不緊不慢道:“不是你找我嗎?”
棠梨愣了愣道:“你聽到我在身份玉牌上的傳音了?”
墨淵頓了頓道:“沒有。只是聽到你叫我。”
……所以二師兄真的變成召喚獸了,一喊他就出現了!
棠梨難以置信,但這絕對是件好事。
“二師兄你跟我來。”
她想著那快死掉的小狗,心裡有些急切,抓著墨淵的袖口就往外走。
兩人穿過寢殿大門,很快到了院子裡,一路跑到了結界邊緣。
棠梨手指摸索著他袖口的枯荷刺繡,拉著他蹲下來。
“二師兄,我撿到一隻重傷的小狗。”她猶豫了一下糾正說,“也不確定是不是狗哈,就是我不知道它具體的物種,暫時這麼叫了。”
“在哪呢……我找找,我給扔到哪去了?‘嘬嘬嘬’——”
她發出小動物界的通用語言,試圖得到一些反饋。
墨淵靜靜地蹲在她身邊,看她在夜色下凌亂的長髮,還有長髮下潔白柔軟的耳垂。
他慢慢轉開視線,指著一個方向道:“在那裡。那裡有血腥味。”
棠梨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草地裡有一團白色。
她瞬間高興起來:“二師兄你真厲害!就是它!”
她跑過去抱狗,墨淵則停在原地安安靜靜地望著她的背影。
墨淵是長空月的第二個弟子。
他入門的時候只有一個大師兄在。
大師兄性情淡泊嚴厲,他們交情不深。
後來有了三師弟四師弟五師弟等,他們和他的關係稍微好一點,但也好不了太多。
墨淵是個不算討喜的人。
他執掌天衍宗刑罰,人們對他多是恐懼避讓,座下弟子也是尊敬有餘,親近不足。
他的親緣也很淡薄,生來父母關係疏遠,入了天衍宗之後更是百餘年沒聯絡了。
他們總會擔心,墨淵突然聯絡回去,是因為他們犯了甚麼錯,惹上了甚麼麻煩。
是的,他在人們心目中通常就是麻煩的代名詞。
墨淵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承擔所有見不得光的罪孽,沒想過有一天也能被人在寂靜夜裡念及名諱,想著要見他,找他,還毫不避諱地誇獎他厲害。
他確實厲害,若不厲害,承載不了偌大的天衍宗刑罰。
別人都怕他的厲害,只有小師妹誇他的厲害。
墨淵抬眸,看見棠梨抱著一隻雪白皮毛的動物走了過來,很親近地讓他看。
“二師兄,你看這到底是甚麼,它傷得好重,是不是快死了?”
她的聲音很近,就在耳邊,是怕他看不清那動物的情況,才離得這麼近。
她的手臂幾乎與他挨在一起,他身上總是陰冷,見的血多了,哪怕每日清潔,也好像總是一身血腥氣。
旁人避諱不及,棠梨卻這樣自然地靠著他。
墨淵垂眸,認真地觀察她懷裡的動物,慎重道:“約莫是隻雜交的犬類,誤闖了寂滅殿的結界,被反噬了。”
“它經脈滯澀,傷得很重,不太可能活下來了。”
棠梨一聽,臉色瞬間煞白,想到自己不久之前還把它丟掉,豈不是在加速它的死亡。
她抿抿唇,遲疑道:“那二師兄,你看它會不會有甚麼問題?就是,是不是甚麼壞東西之類的……”
墨淵伸手探查此物血脈,只有微薄的靈力,因為傷重,已經衰敗得幾乎感覺不到了。
再看它的面部,它閉著眼,呼吸微弱,也並無異常。
小師妹很小心,這是好事。
大約是不放心它,本來想救治,又給丟了。
丟了之後心裡過意不去,才想著找他確認一下。
她的心思對他來說太好懂了。
她這樣信任他,他自然不會辜負這樣的信任。
墨淵很認真地檢查過,確實沒發現此物有甚麼不對。
他這才開口:“它沒甚麼問題,你若是想救它,可以試試。”
“說不定有一線生機。”
聽到它馬上就要死了,她臉色那麼差,明顯很自責。
墨淵是個從來不說軟話,不會遷就誰的人,但這會兒他不自覺地改了口。
想想有些可笑,也不知道到底在心軟甚麼,話就那麼說出去了。
“我這裡有些傷藥,藥力極好,可去腐生肌,你拿去試試吧。”
棠梨馬上接了過來,心裡緊張狗子,卻也沒忘了謝他。
“多謝二師兄,麻煩你跑這一趟,幫我這些小事。回頭有甚麼用得上我的地方,師兄一定找我。”
她朝他認真許諾,毫無戒備地笑,墨淵不禁去想,他有甚麼地方能用上她呢?
若長這麼大還要有勞煩師妹幫忙的地方,豈不是太無能了一些。
但墨淵也沒否決這一點。
他點點頭,說了一句“沒別的事我先走了”,而後也不等她回答,轉身便消失在夜色裡面。
黑漆漆的人,來得突然,走得也很突然。
棠梨愣了一下,思緒很快就被要死掉的狗子吸引,沒再想他的事。
奄奄一息的狗子在她懷裡一聲不吭低著頭,眼睛閉得死死的,明明還沒死呢,身體卻好像已經僵硬了,胳膊腿都難以放鬆。
縱然師兄說沒事,棠梨也沒冒然把它帶回寢殿。
她帶著它來到殿門前的院子,將它放在乾淨的石桌上,先給它用了剛幾個清塵訣清理血跡。
狗子一直閉著眼,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至少它的身體放鬆了一些。
它的呼吸比之前還要微弱,幾乎都快聽不到了。
這是必然的。
若要逃過天衍宗二長老的法眼,不用出看家本領是不可能成功的。
它的本體有天生的隱匿之法,就連形象也從來無人得見。經過強行修改後,與各族想象中的混血大相徑庭。
哪怕是知曉它身份和來歷的人,也不會認出它來。
這一身傷也算幫了大忙,要不然還不會這麼順利。
今夜登上寂滅峰之前已經想到會有波折,但還是超出了可以承受的範圍。
即便長月道君不在這裡,此處的法陣也完全不是他能闖入的。
身上重新變得乾淨整潔,血跡都被清理乾淨,冰藍色的眼睛緩緩睜開,朔風靜靜望著身邊這個無情的女人。
就是她身上有狐王給出的那份解藥的氣息。
被強取走的那份解藥是她服下了。
帶走解藥這件事墨淵都不知情,可見也不是玄焱等人做的。
這些人是瞞不過墨淵的。
那就只能是那個人了。
天衍宗的長月道君,他親自去了青丘,找狐王拿走了解藥,給他的小弟子解毒。
眼前的女修也中了纏情絲。
現在朔風知道為何墨淵糾纏不休不肯退讓了。
那位“得天獨厚”的公主殿下可真是給他招惹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惹了天衍宗大長老和他的弟子不算,還牽連到了長月道君新收的關門弟子。
若還想她囫圇個從天衍宗仙牢裡出來,除非這個關門弟子願意出手相助。
朔風並不關心胡璃的死活。
他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狐王於他有恩,他答應了報恩,這是狐王的請求,那麼他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去走一遭。
早日報完了恩,就可以天大地大任他遨遊了。
闖入寂滅峰遭遇法陣反噬,他是真的傷重無力行動。
終究是高估了自己,事情不但沒尋到轉機,還把自己賠上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於長月道君晚些時日回來,叫他得以喘息。
“嗷!——”
一直沉默的“狗子”忽然嗷了一嗓子,棠梨給它包紮的手瞬間抬起來。
朔風瞪大眼睛看著自己被二度撕裂的傷口,就知道她沒安好心。
扔了他也就算了,折返回來果然不是良心發現。
拿了墨淵的好藥,看似要給他用,給了一點希望,結果卻是讓人更失望。
那像在包紮的手,直接將他稍稍癒合的舊傷全都撕裂了,血湧出來,瞬間又把白毛染紅。
朔風倒在石桌上,氣喘吁吁地嗚咽,抬眼看見雙手高舉過頭頂滿臉心虛自責的棠梨。
……壞女人。
他此刻真的很想說一句:要不你還是把我扔了吧。
那我還能多活一陣子。
作者有話說:也不是不能大房二房再帶上一狗子好好過日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