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4 “那個男人是誰?”
棠梨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
但她確實有點被嚇到了。
回到寂滅峰, 她甚至都不敢和長空月分開,也不敢閉上眼睛。
只要閉上眼,幽冥淵的畫面就會出現在她面前, 清晰刻骨, 駭人無比。
完球了。
有心理陰影了。
這下子真是好死不如賴活著了。
話說幽冥淵新君甚麼時候上任?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君會不會改一改那地方的風水?
這也實在叫人太不想死了。
但人不想死,似乎才是正常的思想。
相較於大反派過早佔據有利地勢, 攪亂天下, 好像還是維持現狀比較好?
棠梨扒在門邊, 依依不捨地望著長空月的身影。
“師尊,那我先睡了。”
她嘴上在道別,人卻不肯往寢殿內挪動半步。
一秒鐘都不想和他分開。
偌大的寂滅峰只有他們兩個人住, 和他分開了她可怎麼辦。
她現在好像還能感受到怨手林那股陰風,彷彿那些手不是在互相撕扯, 而是在撕扯她的頭髮。
頭疼死了。
棠梨眼巴巴地望著長空月, 寄希望於他能仁慈地允許她在他門口打個地鋪。
要是可以去他寢殿裡面打個地鋪,那就更完美了。
可她又一次失望了。
長空月不但沒這個意思,還告訴了她一個噩耗。
“我要離宗幾日。”
棠梨錯愕地望著他:“甚麼?”
長空月將她眼底的害怕和祈求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註定無法回應她。
她那些害怕來自他, 遠離他就可以遠離這些。
他雖然馬上就要從此處脫身, 但並不代表現在就要走。
所以請她再耐心等等吧。
不會太久。
只要再忍耐一下。
長空月的神色看上去非常平淡, 語氣和眼神都如往日一樣。
“有些事情要做, 今夜便要離開,歸期不定。你若有甚麼需要, 傳訊給你二師兄。”
二師兄……墨淵。
棠梨記得他。
大師兄下機了,現在可以替師尊照顧她的變成了可靠的二師兄。
可她一點都不想要師兄,她有手有腳,也不是非得要人照顧。
棠梨抿了抿唇, 半晌才道:“師尊要去做甚麼?大致的歸期都沒有嗎?”
至少要知道他甚麼時候回來吧。
歸期無定這四個字聽起來也太嚇人了。
棠梨剛受過驚嚇,一個人在這麼大的地方住,再仙氣飄飄風景優美,那也有點承受不住。
但身為弟子,確實也不該冒昧詢問師尊的私事,關係再好也不合適。
棠梨握了握拳,其實也只是想知道個大概的天數,好有一些盼頭。
有些意外的是,這次長空月居然回答了她。
他沉默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深思熟慮,又像只是在發呆。
“我要去——”
他聲音很低,拖得有些長了,尾音如同帶著鉤子,勾得棠梨心都跟著懸了起來。
“我要去祭奠亡魂。”
長空月忽然走近了一點。
幽暗難明的桃花眼靜靜注視她片刻,他音色有點沙啞地問她:“你要不要——”
他想問她要不要去。
就到剛才她怕得要死的地方,進行一場漫長而孤獨的法事。
這樣的邀約沒有說完就被她拒絕了。
“不了不了。”
祭奠亡魂一聽就和幽冥淵有關,不是,師尊還要她去啊?
別了別了,她真不行了,再去嚇得淚失禁,又得他遭殃。
未免拖累他最後甚麼都做不成,她還是消停在寂滅峰待著吧。
“師尊自己去吧,我幫不上甚麼忙,搞不好還得拖後腿。”
她後撤了一點說:“師尊早點回來就好。”
長空月沒有說話。
他從不曾嘗試讓誰走進他。
這是第一次。
一句“你要不要”消耗了他全部的力量。
可惜沒能說完。
如此新鮮的體驗被打斷了。
拒絕他是正常的。
他沒有被接受的資格。
長空月最後直到離開也沒再說一句話。
深夜的寂滅峰只剩下棠梨一個人,她站在正殿門前仰頭望著天空,又看到光芒閃爍。
好了,這次她知道不是流星了,只是你們修士御劍的靈光。
但是……棠梨還是雙手合十許了個願。
許願師尊能早點回來。
平安無事地回來。
好了。
現在該想想她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度過了。
睡覺嗎?
累,疲憊,渾身骨頭疼,血都是冷的。
明明寂滅峰是夏天,可棠梨就是不斷冒冷汗。
知道自己被嚇到了,卻沒想到被嚇得這麼厲害。
親眼看見比AI特效都恐怖扭曲的畫面,那後反勁兒大得她彷彿喝了一壺烈酒。
不敢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棠梨只能縮回寢殿,翻出師尊給的毯子,把自己嚴絲合縫地包裹好。
很好,這樣感覺稍微好點了,沒那麼冷,也有些安全感了。
接下來就是睡覺了。
要是能睡著就好了。
就不用戰戰兢兢,老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自己了。
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就好像遇見了髒東西。
棠梨是恐怖片愛好者,但她只喜歡看,沒想過親身體驗啊!
不會有甚麼髒東西跟著她回來了吧?
真是要命。
她幾乎是睜著眼睛熬到了天亮。
天際邊泛起白色的時候,她才恍惚地有一點睡意。
可還沒來得及閉眼,就聽見敲門聲。
?
敲門?
師尊回來了?
棠梨立刻跳下床,快速把門開啟,卻看見一張有些陌生的臉。
膚色是常年不見天光的蒼白,下頜線條利落如刀裁。
薄唇總是抿著,唇色極淡,顯得疏離又薄情。
是二師兄。
墨淵垂眸望著眼神呆滯、眼下青黑的棠梨,不用問都知道她一夜未眠。
“小師妹,該起了。”
“……”
師尊離宗了,二師兄來頂崗了,一定是師尊叮囑了他。
不過不對吧,師尊在的時候也沒這麼早就來叫她起床。
棠梨慢慢站好,攏了攏凌亂的衣裙和頭髮,認認真真地打招呼:“早上好,二師兄。”
墨淵眼瞳極黑,極大,看人時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不早了小師妹,我已經練完一套劍法,才來問你日安。”
“……”跟你們卷王比不了,真比不了。
卷王獲得成就,鹹魚獲得快樂,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棠梨極快地撫平自己,走出寢殿說:“二師兄,是師尊讓你來照看我嗎?”
墨淵往後挪了幾步,淡淡說道:“是。師尊傳音給我,他離宗這些日子,我來負責你的日常起居。”
說來也有些不理解。
修士有甚麼可照顧的。
日常起居自己打理不就好了?
墨淵已經高居長老之位,手下卻除了弟子之外,沒有任何傭人。
他任何事情都是親力親為,不需要人照看。
不過既然師尊要求了,他自然會謹慎辦好這件事。
他會把小師妹照顧得妥妥當當,等師尊回來的時候,至少讓她增進三個小境界。
棠梨看著墨淵漆黑的背影就知道他沒憋好屁。
細密的壓力從他周身釋放出來,棠梨搶在墨淵開口之前道:“二師兄,我不用人照顧的,你那麼忙,日理萬機的,千萬不要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她強烈要求:“二師兄你快回去忙你的吧,那天你不是說青丘的人來了嗎?你不用去見一見?”
說起這個,墨淵又轉過身來。
他安靜地看她片刻,似不經意道:“青丘的人不急著見,人既然都抓到了,就不急著處置。青丘公主害得小師妹和蘇師侄夜不能寐,也得讓他們嚐嚐煎熬的滋味,不是嗎?”
“說的是說的是。”
棠梨下意識應了,根本沒想過否認甚麼。
墨淵盯著她,毫不意外得到這個答案。
另一箇中毒的人是棠梨。
早在蘇清辭當日發表那些言論的時候,他就猜到是暗示誰了。
甚麼“身份變化接觸不到”,天衍宗有幾個蘇清辭接觸不到的人?
除了師尊,就只有住在寂滅峰鮮少下山的小師妹。
是小師妹的話,事情處理起來就更得慎重一些。
不過這些都不需要煩擾到她,身為師兄,擔了長輩之責,便要做一些實事來。
墨淵沉默片刻,冷不丁問棠梨:“小師妹現在好了嗎?”
棠梨反應了一會,才明白墨淵問她甚麼。
她真的不太想和人談論這種事情,好尷尬。
好在墨淵問得坦蕩從容,她也能冷靜正常地敘述那給她帶來許多麻煩的纏情絲。
“現在已經好了。”
那天夜裡師尊給她吃了一顆丹藥,吃完她就舒服了睡著了,必然就是纏情絲的解藥了。
她現在沒有甚麼不好了,唯一的不好就是困,眼皮都快抬不起來了,很想睡覺。
二師兄怎麼還不走,千萬別想著拉她去修煉。
她的修煉就是好好睡上一覺。
棠梨開口想再說甚麼,墨淵已經丟出一個炸裂的問題。
“那個男人是誰?”
……好問題。
她也想知道!
棠梨表情變了幾變,臉瞬間漲紅,整個人看著都快冒煙了。
墨淵望著她的臉,意識到他問得太直接了。
他微抬下巴,領口用銀線繡著幾枝枯荷襯得他越顯冷肅。
“我的意思是。”他再次開口,語氣沒甚麼變化,但語速稍稍慢了一點,“需不需要我幫忙,幫你解決那個男人?”
棠梨緩緩變了眼神,驚訝地望著他。
墨淵面無表情道:“你的身份今非昔比,他若有心藉此要挾你甚麼,會十分麻煩。”
“你若不知此人身份,可以對我形容一下他的體貌特徵,我能以你的形容來做出對方的畫像。等你看了沒甚麼差別,便可以很快找到這個人。”
他對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只看棠梨樂不樂意了。
棠梨是真沒想到還能這麼操作。
沒人幫過她到底忙,除了師尊。
想到失蹤的睡裙,還有那人居然可以登上寂滅峰,確實是十分麻煩。
棠梨抿唇說道:“我沒看到過他的臉,他戴了面具。”
墨淵聽她願意說,自然開始認真記錄下來。
“面具之下總能看到一些蛛絲馬跡。眼睛,眼神,身高,體態,以及聲音,這都是可以描述的特徵。”
“儘管告訴我你知道的,一絲一毫都別放過,任何小細節都不要遺漏。”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棠梨覺得二師兄到哪裡都不會失業,他要是生在現代,那也是神探了。
棠梨剛想誇他,就聽他不茍言笑道:“將此事交給我,我定帶其首級回來給你。”
“……”
她都聽見了甚麼。
這幾天到底發甚麼瘟,師尊帶她去地府一日遊就算了,二師兄更是重量級。
都要給她帶首級回來了!
“不必了,大可不必。”棠梨僵硬道,“二師兄,我要人首級幹甚麼,真的不必了。”
墨淵給她舉例:“你可以拿來收藏。你既入道,以後免不得降妖除魔,你可以收集戰利品。寂滅殿很大,師尊寵愛你,單獨開一間殿來收藏你的戰利品也不是不行。”
“……二師兄這麼有經驗,一定收藏了很多吧?”
“你要看嗎?有機會帶你去逛逛。”
棠梨沉默了。
沒機會的。
這輩子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別想了二師兄!
“閒話少敘吧。”棠梨振作起來,“我沒見過那個人的臉,但他大概有這麼高。”
她在自己頭上老高的地方比了比,然後細細描述自己記憶裡與對方有關的一切。
包括衣物,聲音,頭髮,行為舉止,尤其是那雙桃花眼。
當棠梨認認真真說完的那一刻,墨淵目光如炬地看了過來。
棠梨被他銳利的眼神盯得心臟激靈一下。
“二師兄,怎麼了?”
墨淵微微搖頭,而後一言不發地走了。
“?”怎麼了這是?
怎麼突然就走了?
棠梨愣在原地,覺得有些沒頭沒尾。
不過……也沒甚麼吧。
當務之急,她得趕緊找地方補覺去。
實在太困了,趁著白天她沒那麼害怕,趕緊補補眠。
墨淵走出很遠,離開了寂滅峰,才慢慢停下來思考棠梨那些話。
小師妹知不知道到底在說些甚麼。
他讓她描述那個男人,又沒讓她描述師尊。
真是個糊塗的孩子。
墨淵御劍迴天璇峰,那是他的道場所在,執掌宗門刑律。
落地的時候,座下弟子來報,青丘的人三次求見師尊,有些等不及了。
想見師尊?下輩子吧。
墨淵理都不理,還想晾他們一陣子,再讓始作俑者吃點苦頭。
但走出幾步之後,他忽然停住了,身子有些僵硬。
“師尊?”座下弟子關切道:“師尊,你沒事吧?”
墨淵的身體當然沒事。
只是想到一件事,讓他心裡有點事。
小師妹明知他問的是誰,不該糊塗地形容錯人。
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
那個人他就是——
“二長老。”
面前劃過一道強大的靈力,墨淵及時持劍抵擋住,將自己的弟子庇護在身後。
他抬起頭,看見一身風塵僕僕的勁裝,眉心印有銀月紋的少年。
“二長老閉門不見,我還以為有多繁忙。”
朔風握著彎刀擋住墨淵去路,微笑著說:“見不到長月道君全在我的意料之中,青丘並不強求打擾道君,只請二長老高抬貴手,給個機會聊上幾句。”
墨淵漫不經心地提劍,一字一頓道:“高抬貴手?”
“很抱歉,觸犯天衍宗戒律者,無論甚麼身份,都得接受相應的懲罰。”
“青丘公主膽敢在我宗門派大典上胡作非為,對我宗弟子下那等不堪的情毒,實在膽大妄為,罪無可赦。”
“這手,我抬不了。”
作者有話說:老二:發現了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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