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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5章 迴響的人

2026-04-14 作者:幻恐

年輕人走了。

又有三個人走了。

不是一起。

一個早上。

一箇中午。

一個傍晚。

他們站起來,目光掃過那棵樹,那些花,那些名字,然後轉身。

走向盡頭。

沒有回頭。

灰燼站在樹下,目送背影消失。

他沒攔。

根也沒有。

芽也沒有。

剩下的人,只是看著,然後低下頭,繼續等。

“找”沒走。

她還在。

坐在樹根邊上,頭髮拖在地上,嘴唇開合,喊著那個名字。

路。

聲音已經啞了,幾乎聽不見。

但她的嘴還在動。

灰燼偶爾會出神。

如果那個叫“路”的人,真的在某個地方,在風裡,在花裡,在名字的轉動裡。

他聽見了嗎?

他不知道。

但“找”還在喊。

夠了。

第五天,有人回來了。

不是那個年輕人。

是另一個。

一個老人。

他走了三天,又走回來了。

他走到灰燼面前,停下。

臉很瘦,眼睛深陷,嘴唇乾裂。

他就那麼站著,盯著灰燼,不說話。

灰燼看他。

“你不是走了嗎?”

老人點頭。

“走了。”

“怎麼又回來了?”

老人垂下頭,看自己的腳。

那雙腳,全是新的傷。

走了很遠,又走回來磨出來的。

“走到外面,走不動了。”

他說。

“外面,甚麼都沒有,只有風,只有土,只有黑。”

“沒有樹,沒有花,沒有名字,沒有人。”

他抬起頭。

那雙陷下去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我想回來,等。”

灰燼盯著他。

“等甚麼?”

老人似乎在回憶。

“等想走的時候,再走。”

他走到樹根旁,在“找”的身邊坐下。

坐下,看那棵樹,看那些花。

他的嘴沒動。

他沒有要喊的名字。

他只是在等。

等下一次想走。

灰燼看著他,一個問題冒了出來。

走了又回來,算走過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這個老人,走過了。

他清楚外面甚麼都沒有。

還是回來了。

夠了。

那天下午,樹上又開了新花。

不是從種子里長的。

是從那些花裡面,直接分出來的。

一朵花,分成兩朵。

兩朵花裡,是同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轉著,轉著,分到了另一朵裡。

兩朵花,並排開。

同一個名字,並排轉。

芽看見了。

她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兩朵花,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向灰燼。

“名字會分。”

灰燼點頭。

“會。”

“分了之後,還是同一個嗎?”

灰燼沉默片刻。

“是,也不是。”

“甚麼意思?”

灰燼指了指那兩朵花。

“名字是一個。”

“但開在兩朵花裡。”

“一個在這裡,一個在那裡。”

“有人看見這朵,有人看見那朵。”

“都是它。”

芽沒說話了。

“那等的人,也可以分?”

灰燼看著她。

“你想分甚麼?”

芽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滿是黑土。

她種了很多種子,混了很多土,走了很多路。

但她等的人,還沒來。

她等的人是誰?

她從來沒說過。

“不知道。”

她說。

她轉身,走回那條路,走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她的腳步,比之前重了一點。

那天傍晚,跟著不見了。

灰燼找了一圈,沒有。

根找了一圈,沒有。

芽也找了一圈,沒有。

那些人,都找了一圈,沒有。

灰燼站在樹下,望向那個盡頭。

跟著是不是走到外面去了?

她一個人,走到外面去了?

他邁步,往盡頭走。

很急。

根跟上他。

芽跟上他。

紅跟上他。

那些人,都跟上他。

走到盡頭,他停步。

盡頭外,甚麼都沒有。

只有風,只有土,只有黑。

他站在那,看著那片黑,看了很久。

沒有跟著。

他轉身,想往回走。

然後他看見了。

跟著不在外面。

在裡面。

在那條光路的起點。

她站在那裡,一個人。

不是站著。

是走。

她在走那條路。

一個人,沒牽誰的手,沒靠誰的腿。

自己走。

沙沙沙,沙沙沙。

腳步聲很輕,很小,但很穩。

她走著,走到灰燼面前,停下。

抬起頭,看他。

“叔叔。”

灰燼蹲下身,看她。

那張小小的臉上,有汗,有土,有笑。

“你去哪了?”

跟著指了指那條路。

“去走路。”

“一個人?”

“嗯,一個人。”

“怕嗎?”

跟著歪了歪頭。

“有一點,但走著走著,就不怕了。”

灰燼看著她,看她自己走回來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了阿蟬。

阿蟬說,等一個人來接她,走一圈。

現在,跟著自己走了。

不用人接。

自己走。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學會笑的時候一個樣。

“你長大了。”

他說。

跟著看著他。

“長大了嗎?”

“嗯。”

跟著低下頭,看自己的腳。

那雙腳上,也有了繭。

不是走很多路磨出來的那種。

是走那條光的路,踩那些腳印的光,磨出來的。

她看著那些繭,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灰燼。

“那我可以自己走了嗎?”

灰燼點頭。

“可以。”

跟著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亮。

她轉身,走回那條路,走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這次,她沒有回頭。

自己走。

一個人。

灰燼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

根走過來,站他旁邊。

“她長大了。”

根說。

灰燼點頭。

“長大了。”

“你難過嗎?”

難過?

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別的。

是看她一個人走著,走得那麼穩,那麼響。

是看她不用人牽了。

是看她在。

“不難過。”

他說。

“夠了。”

他轉身,走回那棵樹。

走回那些花,那些名字,那些人。

走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那天晚上,灰燼靠著樹根坐著。

跟著沒來靠他。

她在走路。

一個人,在那條光路上走著。

走了一圈,又一圈。

累了,就在路邊坐下歇會兒,然後繼續。

灰燼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抬頭,看那些花。

花裡有阿蟬的名字,有根等的人的名字,有新來的人的名字,有那個走了又回來的老人的名字。

沒有跟著的名字。

跟著的名字,不在花裡。

在她的腳步聲裡。

在她的繭裡。

在她自己走的那條路里。

夠了。

他閉上眼,聽那些聲音。

腳步聲,說話聲,風聲,花搖的聲音,名字轉的聲音。

還有跟著的腳步聲。

沙沙沙,沙沙沙。

一個人,自己走。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學會笑的時候一個樣。

但這次,他知道為甚麼笑。

因為跟著長大了。

因為路還在。

因為腳還在。

因為她在。

夠了。

他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阿蟬。

她站在那朵花旁邊,看跟著走路。

她笑著。

那笑容,和她第一次看見跟著的時候一個樣。

“她長大了。”

阿蟬說。

灰燼點頭。

“長大了。”

“你不用守了。”

灰燼看著她。

“不用守了?”

“嗯,她可以自己走了。”

灰燼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

“那我守甚麼?”

阿蟬指了指那棵樹。

“守它。”

“守那些花。”

“守那些名字。”

“守那些來的人,走的人,回來的人。”

“守這片土地。”

“守你自己。”

灰燼看著她,這個等了四百七十二個文明週期的女人。

他忽然問。

“你等到了嗎?”

阿蟬笑了。

那笑容,和她走進那朵花裡的時候一個樣。

“等到了。”

她轉身,走進那朵花裡。

和那個男人一起,轉著。

灰燼站在那,看著那朵花。

看著那兩個名字,並排轉。

他忽然覺得,夠了。

他醒來時,天還沒亮。

那陣風還在吹。

那些人還在睡。

那棵樹還在長。

那些花還在開。

那些名字還在轉。

跟著還在走。

沙沙沙,沙沙沙。

她的腳步聲,在那條光路上響著。

一個人,自己走。

灰燼坐在那,聽著那個腳步聲。

明天,會有更多人來。

更多人走。

有人留下,有人離開。

有人等到,有人等不到。

有人開花,有人謝。

有人把名字種下,有人把名字帶走。

跟著會自己走。

他也會自己走。

這就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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