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風還在吹。
樹葉子在風裡翻滾,露出背面的顏色。
是銀的。
腳印那種光。
灰燼站在樹下,仰頭看。
他從不知道葉子背面是銀的。
他們在這裡住了很久,每天看,每天走,從沒翻過來看。
芽蹲在樹根旁,弄著土。
空種子種下的地方,土還亮著。
那光很輕很淡,帶著心跳的搏動。
她每天來看。
看完就走。
今天她沒走。
她蹲著,盯著那片亮土,一動不動。
灰燼走過去。
“怎麼了?”
芽沒抬頭,指著那片土。
“它在動。”
灰燼蹲下看。
那片土,真的在動。
不是拱起來。
是土本身,在往旁邊退。
有東西要從下面出來。
灰燼屏住呼吸。
土越退越開,露出一個小小的黑洞。
洞裡甚麼都沒有。
但那個洞,在呼吸。
一起一伏。
一張一合。
芽伸出手,想去碰。
灰燼拉住她。
“別碰。”
芽看著他。
“為甚麼?”
灰燼搖頭。
他不知道。
他只是有個直覺,那洞不是讓他們碰的。
是讓他們看的。
他們蹲著,看那個洞。
洞在呼吸。
呼吸著。
洞裡飄出一個聲音。
和空種子裡的一樣。
很輕,很遠。
是迴音。
“……來……”
“……來……”
灰燼站起來。
他懂了。
這不是洞。
是路。
一條從很遠地方通到這裡來的路。
等他們的人就在路對頭,在喊他們過去。
他轉身,看那些人。
那些人還在走,一圈一圈繞著樹。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來,看那個洞。
“現在不能去。”他說。
芽看著他。
“為甚麼?”
灰燼指了指那些人。
“他們還沒準備好。”
芽沉默著。
她點頭。
“那等。”
她站起來,走回那條路,走起來。
沙沙沙。
她的腳步,比之前重了一點。
灰燼明白她的想法。
她也想去。
但不能現在去。
那些人還在走。
樹還在長。
花還在開。
名字還在轉。
他們在等。
等夠了,就去。
那天下午,有人在喊。
不是灰燼喊的。
是那個站在盡頭的人。
他今天走完一圈,沒有回來。
他站在盡頭,看外面,一動不動。
根走過去,站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
盡頭外面,有東西。
不是風,不是光。
是人。
很多很多的人。
從很遠的地方,正朝這邊走。
走得蹣跚,是剛會走路的娃。
但他們在走。
根轉身跑回來。
跑到灰燼面前,喘著氣。
“有人來了。”
灰燼看著他。
“誰?”
根搖頭。
“不知道,很多,從外面來的。”
灰燼邁步,往盡頭走。
根跟上他。
芽跟上他。
泥跟上他。
紅跟上他。
那些人,也都跟著他。
走到盡頭時,灰燼看見了。
那些從外面來的人,已經近了很多。
能看清他們的樣子了。
他們穿著破爛衣服,有的光腳,有的拄著棍子。
臉瘦得脫相,煞白,餓了很久的樣。
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和那些腳印的光一樣亮。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女人。
很年輕,比芽還年輕。
她頭髮很長,拖在地上,沾滿泥土和幹葉。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碎甚麼。
但她沒有停。
一直走。
灰燼站在那,看著那個女人。
看她一步一步走近。
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抬頭,看著灰燼。
那雙眼睛,黑的,深的,裡面有東西在轉。
不是名字。
是另一種東西。
是找了很久,終於找到的光。
她開口,聲音沙啞,喉嚨裡卡著沙子。
“這裡是……那棵樹的地方?”
灰燼點頭。
“是。”
女人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那些花。
那些葉子。
那些根。
她忽然笑了。
那張瘦削的臉上,笑容很突兀。
但它就在那裡。
“我找了好久。”她說。
灰燼看著她。
“你找甚麼?”
女人指了指那棵樹。
“那個,那些花,那些名字。”
她頓了頓。
“我聽說,這裡有個地方,死人會變成花,開在樹上。等的人會變成名字,轉在花裡。”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傷。
舊的,新的,結了痂又裂開的。
“我找我等的人。找了很久。找不到。”
“我想,也許他在這裡。”
“在那些花裡,在那些名字裡。”
她抬頭看著灰燼。
“他在嗎?”
灰燼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光,是怕。
怕聽到“不在”。
灰燼沒說話。
他轉身走回那棵樹。
那個女人跟在他後面。
根跟上她。
芽跟上她。
那些人,都跟上她。
走到樹下,灰燼停下,指著那些花。
“你看。”
女人仰頭看花。
透明的。
冰藍的。
淡金的。
腳步聲的灰。
光的白。
阿蟬笑的顏色。
睡的暗。
找到的顏色。
夢的顏色。
醒來的顏色。
等的顏色。
沉默的顏色。
聽的顏色。
活的顏色。
盡頭的顏色。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灰燼。
“沒有,他的名字,不在這裡。”
她聲音沒抖。
但她的手在抖。
灰燼看著她。
“你等的人,叫甚麼?”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叫……路。”
“路?”
“嗯,他走的時候說,等我回來。我問,你走哪條路。他說,哪條路都行,走通了,就回來。”
“他沒回來。”
灰燼也沉默了。
他問:“你叫甚麼?”
女人看著他。
“我叫……找。”
“找?”
“嗯,一直在找。找了很多年,很多地方。找不動了。聽說這裡有棵樹,樹上開滿了名字。就來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
光著,全是繭,全是裂口。
全是走了很久很久留下的印子。
“想在這裡等,等他的名字,從土裡長出來。等它開在樹上,轉在花裡。”
她抬頭看灰燼。
“能等嗎?”
灰燼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怕。
是等了很久,還要繼續等下去的光。
他點頭。
“能。”
女人笑了。
那張蒼白的臉上,笑容很突兀。
但它就在那裡。
她走到樹根旁,在“聽”那朵花旁邊坐下。
等著。
那些跟她來的人,也走過來,在樹根旁坐下。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從外面來的人,坐在樹下,等著。
等自己的名字,從土裡長出來。
等自己等的人,開在花裡。
灰燼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
他忽然想起阿蟬。
她也這樣,坐在灰色廣場上等著。
等了四百七十二個文明週期。
等到了。
這些人,要度過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們在等。
夠了。
芽走過來,站他旁邊。
她也看著那些坐著的人。
“他們來了。”芽說。
灰燼點頭。
“來了。”
“會一直來嗎?”
灰燼想了想。
空種子種下的地方,那個洞,還在呼吸。
那條路,還在通著。
那個聲音,還在喊。
來,來。
會一直來。
“會。”他說。
“那怎麼辦?”
灰燼看著那些人,那些花,那棵樹。
“讓他們等。”
“等到了,就夠了。”
芽沉默著。
她點頭。
“那我再去弄土,更多土,種更多花。”
她轉身,走回那條路,走起來。
沙沙沙。
她的腳步,比之前更輕了。
灰燼知道她要去哪。
她要去幹了的河,挖更多的黑土。
種更多的花。
讓更多的名字,有地方開。
他站在那裡,看芽走遠。
然後他轉身,看那些新來的人。
那個叫“找”的女人,坐在樹根旁,閉著眼。
她的嘴在動,在說甚麼。
灰燼湊近了聽。
“……路……我到了……在樹下面……等你……來……”
她在等。
等那個叫“路”的人,從土裡長出來。
等他的名字,開在花裡。
灰燼站直,看那棵樹。
樹上,又開了新的花。
不是一朵,是很多朵。
那些花裡,有新的顏色。
是找的顏色。
不是灰,不是白,不是任何見過的顏色。
是找了很久,終於找到地方坐下等,的那種顏色。
灰燼看著那些顏色,竟然笑了。
和他剛學會笑那會兒一樣。
但這次,他知道為甚麼笑。
因為有人在找。
有人在等。
有人來了。
樹還會開更多的花。
名字還會轉。
因為在。
就夠了。
他邁步,走上那條路,走起來。
沙沙沙。
那些人,看他走,也跟著走起來。
沙沙沙。
那些新來的人,坐在樹根旁,看著他們走。
看著那些腳步聲,那些光,那些花。
看著,等著。
灰燼走著,忽然有個念頭。
這條路,會越來越長。
來的人會越來越多。
等的人會越來越多。
樹會越來越大。
他又笑了。
是剛學會笑的那種笑。
他知道為甚麼。
因為那些來的人,也在找。
也在等。
也夠了。
他繼續走。
沙沙沙。
腳步聲,在“聽”那朵花旁邊響著。
聽著。
一直聽。
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