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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6章 種子的重量

2026-04-14 作者:幻恐

跟著開始自己走路。

這個變化不是瞬間發生的。

它像是旱季的河床,石頭一顆顆地往外頂,把原本的樣子全忘了。

灰燼每天走在那條光路上。

跟著在他前面,或者後面,或者旁邊。

但她不再靠著他。

她的手也不再伸過來。

她自己走。

走得穩,走得響,有自己的拍子。

灰燼盯著她的背影,空落落的。

不是手空。

是身上。

有人靠著時,那種活的,溫熱的重量。

沒了。

他胸口悶,說不上是不是難過。

只是腳步陷進光裡,再拔出來,一步比一步沉。

根有時走在他旁邊,不吭聲。

但灰燼曉得,根在看。

根那雙紅眼睛,顏色淡了,變成一種渾濁的顏色。

不是紅,白,或者灰。

是看了太多東西后,沉澱下來的那種顏色。

有一天,根突然開口。

“你少了東西。”

灰燼扭頭看他。

“甚麼?”

根沒回答,只盯著走在前面的那個背影。

他看了一會,繼續走。

灰燼也看。

跟著走得很專心,每一步都踩實了光。

她再也不回頭。

灰燼一下就懂了根說的。

他少了被需要的感覺。

跟著不需要他了。

她能自己走。

他該高興才對。

可他就是高興不起來。

那天下午,芽從乾涸的河道回來。

她走得很遠,天都黑透了才到。

回來時,手裡捧著一把黑土。

那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都黑,都溼。

她滿臉是汗,滿手是泥,衣服上也全是土。

但她在笑。

她把那把土放在樹根邊,“聽”那朵花旁邊,堆在混好的土上。

“今天挖得多。”

她說。

灰燼看著她。

“你走了很遠。”

芽點頭。

“很遠。”

“下次別走那麼遠了。”

芽愣住。

“為甚麼?”

灰燼卡殼了。

他為甚麼這麼說。

怕她走遠了不回來?還是怕她也和跟著一樣,不再需要他?

他說不清楚。

“怕你累。”

他最後說。

芽看著他,那雙黑的,深的眼睛裡,有東西在打轉。

“累。但夠了。”

她蹲下身,開始混土。

灰燼站在旁邊看。

他突然發覺,芽也在走遠。

不是路上的遠。

是另一種。

她在做自己的事,種自己的土,走自己的路。

不需要他。

他戳在那,不知道該幹嘛。

“找”還在。

她坐在樹根旁,頭髮拖在地上,嘴皮子一開一合,喊著那個名字。

路。

她的聲音已經全啞了,只有氣,沒有音。

可她的嘴還在動。

灰燼有時候會想,那個叫“路”的,要是聽見了,會不會心疼?

他不清楚。

但他心疼。

不是心疼“找”。

是心疼那個名字。

被喊了那麼久,那麼多次,那麼多年。

它聽見了嗎?

它累了嗎?

它想出來嗎?

他走過去,蹲在“找”的身邊。

“歇會兒吧。”

“找”沒看他,嘴還在動,氣還在出。

路,路,路。

灰燼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到半路又停住。

他想起阿蟬的話:不能碰,她還小。

“找”不小了。

她老了。

比阿蟬還老。

可他在她身上看見了阿蟬的影子。

等了那麼久,還在等。

等到了嗎?

不知道。

但還在等。

他收回手,站起來。

就那麼站著,看她。

看她的嘴動,看她的頭髮拖在地上,看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樹上的花。

她在找。

找那個名字。

找那個叫“路”的人。

找了那麼久,還在找。

那天晚上,樹上的一朵花謝了。

不是慢慢的。

是“啪”一下,突然就謝了。

花瓣從花蕊上脫落,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落在樹根上。

花瓣裡,有個名字。

那個名字,還在轉。

轉得很慢。

像一個人走不動了,還在掙扎著走。

芽蹲下去,撿起那片花瓣。

看著那個名字。

“它還在轉。”

芽說。

灰燼走過去,也盯著那個名字。

他不認識。

不是“找”喊的“路”。

是另一個,他從沒聽過的名字。

“它謝了。”

灰燼說。

芽點頭。

“謝了。”

“還會開嗎?”

芽想了很久。

“不知道。但它還在轉。”

她把花瓣放在“聽”那朵花旁邊,放在那些混好的土上。

花瓣一沾土,慢慢化開。

那個名字從花瓣裡流出來,滲進土裡。

土在名字流進去時,亮了一下。

然後,死寂。

芽站在那,看著名字消失的地方。

“它會從土裡再長出來嗎?”

她問。

灰燼不知道。

但他點頭。

“會。”

“你怎麼知道?”

灰燼指了指那棵樹。

“因為那些花,一直在開。謝了,開。開了,謝。一直。”

芽沉默了片刻。

她點頭。

“那我也種。”

她蹲下,用手在剛才發亮的地方旁邊,挖了個小坑。

然後她從懷裡掏出個東西。

一顆種子。

很小,很黑,不透明。

不是樹上結的那種。

是另一種。

是她從幹河底撿來的。

她一直帶著,一直沒種。

灰燼盯著她手裡的種子。

“這是甚麼?”

芽低頭看那顆種子。

“不知道。河底撿的。很多年了。”

“為甚麼一直不種?”

芽又想了很久。

“怕它不長。”

“現在呢?”

芽看著那顆種子,黑乎乎的,小小的。

“現在不怕了。”

她把種子放進坑裡,蓋上土。

土蓋上後,沒亮。

甚麼都沒發生。

就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土包。

芽站起來,看著土包。

“它會長的。”

她說。

灰燼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芽指了指那棵樹。

“因為那些花,一直在開。”

她笑了。

笑得跟她第一次看見那株小東西時一模一樣。

她轉身,走迴路,走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那天夜裡,灰燼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光的盡頭。

光停住的地方。

盡頭外,還是漆黑一片。

但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

是說話聲。

很多人在說話。

很遠,很輕,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

但他聽見了一個詞。

回來。

有人說“回來”。

有人說“等”。

有人說“在”。

那些詞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他站在那,聽著那首歌。

聽了很久。

然後他醒了。

天沒亮。

風還在吹。

人還在睡。

樹還在長。

花還在開。

名字還在轉。

跟著還在走。

沙沙沙,沙沙沙。

灰燼坐起來,看著那些花。

他突然想,夢裡說話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在等?

等有人去找他們?

等有人走到盡頭外面?

等有人聽見他們的聲音?

他站起來,走到盡頭。

站在那,看著盡頭外面。

外面,甚麼都沒有。

只有風,只有黑。

但他聽見了。

和夢裡一模一樣的聲音。

很遠,很輕,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回來…等…在…”

他站在那聽。

聽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樹下。

他沒有走出去。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因為這些人還在。

因為這棵樹還在。

因為花還在開。

因為名字還在轉。

因為跟著還在走。

因為他還要守。

守到不用守的那一天。

他走回去,走上那條路,走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腳步聲在風裡傳出去。

傳向盡頭,傳向黑暗,傳向那些夢裡說話的人。

告訴他們。

有人在走。

有人在等。

有人在。

夠了。

天亮時,芽種下的那顆種子,發芽了。

不是從土裡拱出來。

是土自己裂開一道縫。

從縫裡,伸出一點極細小的,黑色的東西。

不是綠的。

是黑的。

跟那顆種子一樣黑。

芽蹲在那,看著那點黑。

“它長了。”

她說。

灰燼蹲在她旁邊,也看著那點黑。

“它是甚麼?”

芽搖頭。

“不知道。但它在長。”

她伸出手,想碰那點黑,手到半路又停住。

她想起阿蟬的話:不能碰,它還小。

她就那麼伸著手,懸在半空。

那點黑,在她手掌的影子裡,微微動了下。

然後,它開始長。

很慢,很慢。

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爬上來。

芽看著它長,眼睛裡有光。

不是亮光。

是等了太久,終於看見的那種光。

灰燼看著她,忽然想起了阿蟬。

阿蟬等那株小東西發芽時,也是這樣。

蹲著,看著,手伸著,不碰。

等。

等到了。

夠了。

他站起來,抬頭看樹頂。

那些花,還在開。

那些名字,還在轉。

他想,這棵樹會一直長。

這些花會一直開。

這些名字會一直轉。

這些人會一直來,走,等。

芽種的那顆黑種子,會長成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會長。

這就夠了。

他邁步,走上那條路。

走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那些人,跟著他,走著。

那些腳步聲,在那朵“聽”的花旁邊,響著。

聽著。

一直聽。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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