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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43章 夢的種子

2026-04-14 作者:幻恐

阿蟬睡了十四天。

她睡著,花就開了十四天。

每天都有新顏色炸出來。

深的。

淺的。

還有些,是灰燼也叫不出名字的灰。

花擠在樹頂,密密麻麻,遮了半邊天。

那些人,也走了十四天。

一圈又一圈,繞著那棵樹。

腳印落下的光,疊起來,已經厚成了一層皮。

踩上去軟的,溫的,是活物才有的觸感。

灰燼站了十四天。

就站在阿蟬面前,看著她。

看著根鬚在她腳上蠕動。

看著那些細絲在她身上纏繞。

看著她的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跟著,也陪著站了十四天。

她站在灰燼旁邊,有時靠著他的腿,有時蹲下摸摸阿蟬的臉。

那張臉,一直是溫的。

一直沒變。

第十五天早上,樹上的花,忽然都抖了一下。

不是一朵。

是所有。

同時抖動。

那些顏色,在抖動中混在一起。

透明混進冰藍,冰藍混進淡金,淡金混進腳步聲的灰,灰混進光的白。

白混進阿蟬的笑。

笑混進睡的暗。

暗混進“找到”的顏色。

混成一種全新的顏色。

灰燼沒見過的顏色。

那不是任何顏色的混合,那是夢本身的顏色。

花抖完了。

開始往下掉東西。

不是花瓣。

是種子。

很小很小的種子,透明的,和使者種子一個樣。

它們不從花蕊裡掉落,而是從那些顏色裡,直接滲出來。

一顆。

兩顆。

十顆。

百顆。

種子掉在地上,掉在腳印的光上,掉在樹根上,掉在人們的腳邊。

根第一個蹲下,撿起一顆。

那顆種子,在他手心裡,亮著光。

他抬頭,看著灰燼。

“這是甚麼?”

灰燼走過去,蹲下,也撿起一顆。

種子在他手心裡,也在亮。

他盯著那顆種子,看了很久。

身體裡那些轉動的名字,突然找到了節奏。

這些種子。

是那些人的夢。

是他們十四天裡,夢見的東西。

那些在夢裡等的人。

那些在夢裡笑的人。

那些在夢裡陪著站了一輩子的人。

他們的夢,變成了種子。

落下來。

等著被種。

灰燼站起身,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蹲下去,撿起種子。

一顆。

兩顆。

千顆。

萬顆。

十二萬人,每人手裡,都有一顆種子。

那些種子在他們手心,一同亮起。

一片光的海。

灰燼轉身,看向阿蟬。

阿蟬還在睡。

他卻看見,她腳邊的土裡,也有一顆種子。

比其他的都大,都亮。

他蹲下,撿起那顆種子。

種子入手,燙了他一下。

不是疼。

是另一種感覺,有甚麼東西,從種子裡流了進來。

他合上眼。

阿蟬的夢境湧來。

那個男人,還在那。

站在廢墟前,站著,等著。

但這次,他轉過頭,看著灰燼。

他開口,聲音很輕,是使者消散時的那種虛無。

“你來了。”

灰燼看著他。

“你是……”

那個男人笑了。

“我是她等的人。”

“等了很久。”

“現在,她在睡,我在等。”

“等她醒。”

灰燼沉默。

他看著那個男人,看著他站在廢墟前的樣子,看著他等待的姿態。

他猛地想起阿蟬說過的話。

“等,是等一個人來救我。”

現在,這個男人,在等她醒。

他問。

“你會一直等嗎?”

男人想了想。

“會。”

“等到她醒,等到她看見我,等到她笑。”

“等多久都行。”

灰燼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和那個男人一起,看著廢墟。

看著那些土,那些根。

那些等著長出來的東西。

他醒來時,種子還在手心。

灼燙沒了,只剩下溫熱。

他低頭看著種子,看了很久。

他蹲下身,在阿蟬旁邊,挖了個小坑。

把種子,放進去。

蓋上土。

土蓋上後,開始自己往下陷。

一點,又一點。

最後陷成一個小小的坑。

坑裡,甚麼都沒有。

但那顆種子,下去了。

下去找那個男人了。

下去陪他等了。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在挖坑。

在自己腳邊挖,在腳印的光上挖,在根鬚旁邊挖。

一顆一顆,把種子種下去。

十二萬人,種了十二萬顆種子。

種完,他們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種下種子的地方。

沒人說話。

只有那些根,在土下,輕微地動著,把那些種子都連了起來。

根走過來,站在灰燼旁邊。

“種完了。”他說。

灰燼點頭。

“種完了。”

根看著那些種下去的地方。

“會長出來嗎?”

灰燼想了想。

“會。”

“甚麼時候?”

“不知道。”

根沉默了一會。

他又問。

“長出來之後,是甚麼樣子?”

灰燼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那些夢,變成了種子,種下去了。

那些在夢裡等的人,那些在夢裡笑的人,那些在夢裡陪著站了一輩子的人。

他們會從土裡長出來。

長成甚麼?

不知道。

但會長。

天黑了。

那些人還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種下去的地方。

沒人走。

沒人睡。

沒人說話。

只是站著。

看著。

等著。

灰燼也站著。

站在阿蟬旁邊,看著那顆種子種下去的地方。

那個小坑,還在。

甚麼都沒有。

但他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

有那個男人。

有阿蟬等了一輩子的人。

有他們在夢裡見面的地方。

等著。

長出來。

天亮了。

那些種下去的地方,開始拱起土包。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拱起來的土很小,只有指甲蓋大。

從那些小包裡,頂出細小的透明的芽。

就是使者種子發芽的樣子。

那些人,看著那些芽,一動不動。

根第一個走過去。

他蹲在他種的芽面前,看著。

那芽,就在他看著的時候,長高,長出葉子,長出花苞。

開花。

那朵花裡,有一個名字。

根。

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個。

是他在夢裡看見的那個人的名字。

根看著那個名字,眼眶紅了。

但他沒哭。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那朵花。

花,在他碰到的時候,亮了一下。

花蕊裡,飄出一個聲音。

很輕,很淡,像是風。

“你來了。”

根點頭。

“來了。”

那聲音笑了。

“等到了。”

根也笑了。

“等到了。”

那朵花,開在那。

開著。

根站起來,走回人群裡。

走回那條光的路。

走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一個接一個,那些人,都蹲下去,看著自己種的芽。

看著它們長高,開花,看著花裡那個名字。

聽著那個聲音說,你來了。

聽著自己說,等到了。

然後站起來,走回那條路。

走起來。

十二萬人,又走了起來。

但這次,他們身後,多了那些花。

那些剛開的花,一朵一朵,跟在後面。

飄著。

亮著。

跟著。

一起走。

灰燼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走。

看著那些花跟在他們後面。

一群剛剛醒過來的孩子。

阿蟬腳邊那個坑,還是甚麼都沒有。

沒有芽。

沒有花。

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小坑。

灰燼蹲下來,看著那個坑。

他等了一會。

甚麼都沒發生。

他站起來,繼續等。

一天。

兩天。

三天。

那個坑,還是那個坑。

甚麼都沒有。

那些人,走了三天。

那些花,跟了三天。

那棵樹,長了三天。

只有阿蟬腳邊,甚麼都沒長。

第四天早上,跟著走過來。

她蹲在那個坑旁邊,看了很久。

她抬頭,看著灰燼。

“叔叔。”

“嗯。”

“為甚麼奶奶的種子不長?”

灰燼想了想。

“不知道。”

跟著又看了一會那個坑。

她伸出手,在坑裡,輕輕地挖了挖。

挖出一點土。

那土,是溼的。

她把那點溼土,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她站起來,走到那棵樹下,在那條光的路邊,挖了一個小坑。

把那點溼土,放進去。

蓋上。

站起來,走回來。

站在灰燼旁邊。

灰燼看著她。

“你在做甚麼?”

跟著指著那個新挖的小坑。

“把奶奶的土,種在這裡。”

“為甚麼?”

跟著歪著頭想了想。

“奶奶的種子不長,可能是那裡的土不好。”

“換一個地方,也許就長了。”

灰燼愣住了。

他看著跟著,看著這張小小的,專注的臉。

他忽然想起阿蟬第一次見跟著的時候。

“就叫‘跟著’吧。”阿蟬說。

跟著,真的跟著。

跟著走,跟著等,跟著種。

現在,跟著種了阿蟬的土。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新挖的小坑。

那土,溼的,溫的。

在那些腳印的光旁邊。

在那些根旁邊。

在那些花旁邊。

也許這次,真的會長。

因為是跟著種的。

他站起來,看著跟著。

“等。”他說。

跟著點頭。

“等。”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坑。

等著。

天黑了。

小坑,開始拱了。

一個小小的包。

包上,裂開一道縫。

縫裡,伸出一點細小的、透明的芽。

就是使者種子發芽的樣子。

灰燼屏住呼吸。

那芽,長高。

長出葉子,長出花苞,開花。

花裡,是兩個名字。

阿蟬,還有那個男人。

並排轉著,依偎著。

灰燼看著那朵花,眼眶又紅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

阿蟬等到了。

那個男人,從土裡長出來了。

在她的花裡。

在她的名字旁邊。

在她的夢裡。

跟著也看著那朵花。

她看了一會,拉了拉灰燼的手。

“叔叔。”

“嗯。”

“奶奶會醒嗎?”

灰燼想了想。

“會。”

“甚麼時候?”

“等她看完。”

“看完甚麼?”

灰燼指著那朵花。

“看完那個。”

“看完那兩個名字,一起轉。”

“轉夠了,她就醒了。”

跟著點點頭。

她靠著灰燼的腿,站著。

站著,看著那朵花。

等著阿蟬醒。

等著她睜開眼,看見那個名字。

等著她笑。

天亮了。

那朵花還在轉。

那兩個名字還在轉。

阿蟬還在睡。

跟著還在等。

灰燼還在站。

那些人還在走。

那些花還在跟。

那棵樹還在長。

一切都在。

在等。

在轉。

在活。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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