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蟬睡了七天。
灰燼守了七天。
日日夜夜。
她還有呼吸。
胸口還起伏。
纏繞腳踝的根鬚還在蠕動。
但她不睜眼。
不說話。
也不動。
就那麼睡著。
跟著也天天來。
她就站在阿蟬邊上,看一陣,伸手探探阿蟬的臉。
溫的。
她收回手,看看指尖,又走開。
繞一圈,又回來。
再看。
再摸。
每天如此。
第八天一早,跟著摸完阿蟬的臉,開了口:
“奶奶在動。”
灰燼動作一僵。
“甚麼?”
跟著指著阿蟬的眼睛。
“這裡。在動。”
灰燼蹲下,湊近了瞧。
阿蟬的眼睛,在動。
眼皮下,眼珠子在滾動。
一種夢裡的滾動。
灰燼呼吸一窒。
她腳上的根鬚,也跟著加速。
不是甦醒的抽搐。
是傳遞,某種東西在根系裡奔流。
灰燼站起身,望向那些人。
那些人,還在走。
一圈一圈,繞著樹。
可他們的步子,慢了下來。
不是疲憊。
是共鳴,他們在共鳴著甚麼。
根,第一個停步。
他站在光路上,抬頭望樹。
那雙紅瞳裡,有東西在跳。
紅也停了。
泥也停了。
芽也停了。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都停了下來。
十二萬人,站在光路上,望著那棵樹。
滿樹的花,全亮了。
不是一朵兩朵。
是所有。
透明的,冰藍的,淡金的。
腳步聲的灰,光的白。
阿蟬笑的顏色,睡的暗,找到的顏色。
全部,一瞬間爆亮。
光從花裡湧出,流進根鬚,灌入每一個人的身體。
光流灌入身體,所有人都顫了一下。
不是痛苦。
是喚醒。
某種東西,從靈魂最深處被叫醒。
光也湧進了灰燼體內。
和十二萬個名字攪在一起,旋轉。
旋著旋著,那些名字,也亮了。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
是用那十二萬個名字。
他看見了阿蟬的夢。
夢裡,阿蟬很年輕。
不比跟著大多少。
她站在一片灰色土地上,面前是座廢墟。
她的家。
她長大的地方。
她站在那,盯著廢墟,一動不動。
一個人走過來,站她旁邊。
是個男人。
很年輕。
臉上的輪廓還帶著青澀。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
阿蟬扭頭看他。
男人笑了。
“走吧。”
他說。
阿蟬搖頭。
“不走。”
“為甚麼?”
阿蟬指著那片廢墟。
“他們再下面。”
男人低頭,視線落在廢墟上。
“他們還在嗎?”
阿蟬頓了頓。
“在。”
“在下面。在那些土裡。在那些根裡。”
“在等。”
男人沉默片刻。
然後他說:
“那我陪你等。”
阿蟬看著他。
“你陪我?”
男人點頭。
“嗯。陪你。”
“等多久都陪你。”
阿蟬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
她沒讓那東西掉下來。
只是更用力的攥緊他的手。
兩個人,就站在廢墟前。
站著。
等著。
夢裡的時間,在飛。
那個男人,陪著阿蟬,站了很久很久。
從年輕站到老。
從黑髮站到白髮。
從站著,到需要攙扶。
但他一直站著。
一直陪著。
一直等。
最後,男人站不住了。
他靠著阿蟬,喘著氣。
“我等不了了。”
他說。
阿蟬看著他。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是淚。
“你等了很久。”
男人點頭。
“很久。”
“夠了嗎?”
男人想了想。
“夠了。”
“陪你等,就夠了。”
他靠著阿蟬,合上眼。
睡過去了。
阿蟬就那麼站著,讓他靠著。
站了很久。
她把男人,安放在地上。
放在廢墟前。
放在土裡。
放在根裡。
她站在那,看著躺下的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等。
等那個男人,從土裡長出來。
等那些根,把他連起來。
等他的名字,開在樹上。
灰燼從夢中掙脫時,臉上是溼的。
淚。
他這才發覺。
阿蟬等的人,不是他。
不是根。
不是跟著。
不是任何人。
是那個在廢墟前,陪她站了一輩子的男人。
那個男人,現再在那些根裡。
在那些土裡。
在那棵樹裡。
在她的夢裡。
灰燼低頭,看阿蟬。
她還睡著。
眼珠還在轉。
嘴角,微微彎起。
在笑。
在夢裡,和那個男人一起笑。
灰燼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蒼老又帶笑的臉。
一個念頭砸進他腦子。
阿蟬說的夠了,指的不是他。
是這個夢。
是那個男人,在夢裡,又陪她站了一次。
是那些根,把那個男人的名字,連回了她身上。
是那棵樹,開出了她笑的那種顏色。
夠了。
根走過來,站他身邊。
“看見了?”
根問。
灰燼點頭。
“看見了。”
根盯著阿蟬,許久。
然後他說:
“我夢見她了。”
灰燼轉頭看他。
“誰?”
“那個等我的人。”
“她也在夢裡。”
“她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想走過去。走不動。”
“她就那麼看著,笑著。”
“笑了一夜。”
灰燼沒作聲。
他才問:
“夠了嗎?”
根說:
“夠了。”
“看見她笑,就夠了。”
灰燼點頭。
他轉身,望向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在望著那棵樹。
望著那些花。
那些花裡,有他們的夢。
那些夢,在花裡轉。
一圈一圈,和那些名字一起。
跟著走過來,牽住灰燼的手。
“叔叔。”
“嗯。”
“奶奶在夢裡看見甚麼了?”
灰燼想了下。
“看見一個人。”
“誰?”
“一個陪她等的人。”
跟著眨眨眼。
“那個人在哪兒?”
灰燼抬手一指,向著那棵樹。
“在那。”
“在那些根裡。在那些花裡。在那些顏色裡。”
“在。”
跟著望向那棵樹,望了很久。
然後她點頭。
“那就好。”
她靠著灰燼的腿,站著。
站著,看著阿蟬。
等她醒。
等她睜開眼,再笑一次。
天黑了。
那些人還在看。
那些花還在亮。
那棵樹還在長。
阿蟬還在睡。
跟著還在等。
灰燼還在站。
一切都在。
都再夢裡。
都在夢外。
都在那些顏色裡。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