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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42章 夢的深處

2026-04-14 作者:幻恐

阿蟬睡了七天。

灰燼守了七天。

日日夜夜。

她還有呼吸。

胸口還起伏。

纏繞腳踝的根鬚還在蠕動。

但她不睜眼。

不說話。

也不動。

就那麼睡著。

跟著也天天來。

她就站在阿蟬邊上,看一陣,伸手探探阿蟬的臉。

溫的。

她收回手,看看指尖,又走開。

繞一圈,又回來。

再看。

再摸。

每天如此。

第八天一早,跟著摸完阿蟬的臉,開了口:

“奶奶在動。”

灰燼動作一僵。

“甚麼?”

跟著指著阿蟬的眼睛。

“這裡。在動。”

灰燼蹲下,湊近了瞧。

阿蟬的眼睛,在動。

眼皮下,眼珠子在滾動。

一種夢裡的滾動。

灰燼呼吸一窒。

她腳上的根鬚,也跟著加速。

不是甦醒的抽搐。

是傳遞,某種東西在根系裡奔流。

灰燼站起身,望向那些人。

那些人,還在走。

一圈一圈,繞著樹。

可他們的步子,慢了下來。

不是疲憊。

是共鳴,他們在共鳴著甚麼。

根,第一個停步。

他站在光路上,抬頭望樹。

那雙紅瞳裡,有東西在跳。

紅也停了。

泥也停了。

芽也停了。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都停了下來。

十二萬人,站在光路上,望著那棵樹。

滿樹的花,全亮了。

不是一朵兩朵。

是所有。

透明的,冰藍的,淡金的。

腳步聲的灰,光的白。

阿蟬笑的顏色,睡的暗,找到的顏色。

全部,一瞬間爆亮。

光從花裡湧出,流進根鬚,灌入每一個人的身體。

光流灌入身體,所有人都顫了一下。

不是痛苦。

是喚醒。

某種東西,從靈魂最深處被叫醒。

光也湧進了灰燼體內。

和十二萬個名字攪在一起,旋轉。

旋著旋著,那些名字,也亮了。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

是用那十二萬個名字。

他看見了阿蟬的夢。

夢裡,阿蟬很年輕。

不比跟著大多少。

她站在一片灰色土地上,面前是座廢墟。

她的家。

她長大的地方。

她站在那,盯著廢墟,一動不動。

一個人走過來,站她旁邊。

是個男人。

很年輕。

臉上的輪廓還帶著青澀。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

阿蟬扭頭看他。

男人笑了。

“走吧。”

他說。

阿蟬搖頭。

“不走。”

“為甚麼?”

阿蟬指著那片廢墟。

“他們再下面。”

男人低頭,視線落在廢墟上。

“他們還在嗎?”

阿蟬頓了頓。

“在。”

“在下面。在那些土裡。在那些根裡。”

“在等。”

男人沉默片刻。

然後他說:

“那我陪你等。”

阿蟬看著他。

“你陪我?”

男人點頭。

“嗯。陪你。”

“等多久都陪你。”

阿蟬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

她沒讓那東西掉下來。

只是更用力的攥緊他的手。

兩個人,就站在廢墟前。

站著。

等著。

夢裡的時間,在飛。

那個男人,陪著阿蟬,站了很久很久。

從年輕站到老。

從黑髮站到白髮。

從站著,到需要攙扶。

但他一直站著。

一直陪著。

一直等。

最後,男人站不住了。

他靠著阿蟬,喘著氣。

“我等不了了。”

他說。

阿蟬看著他。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是淚。

“你等了很久。”

男人點頭。

“很久。”

“夠了嗎?”

男人想了想。

“夠了。”

“陪你等,就夠了。”

他靠著阿蟬,合上眼。

睡過去了。

阿蟬就那麼站著,讓他靠著。

站了很久。

她把男人,安放在地上。

放在廢墟前。

放在土裡。

放在根裡。

她站在那,看著躺下的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等。

等那個男人,從土裡長出來。

等那些根,把他連起來。

等他的名字,開在樹上。

灰燼從夢中掙脫時,臉上是溼的。

淚。

他這才發覺。

阿蟬等的人,不是他。

不是根。

不是跟著。

不是任何人。

是那個在廢墟前,陪她站了一輩子的男人。

那個男人,現再在那些根裡。

在那些土裡。

在那棵樹裡。

在她的夢裡。

灰燼低頭,看阿蟬。

她還睡著。

眼珠還在轉。

嘴角,微微彎起。

在笑。

在夢裡,和那個男人一起笑。

灰燼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蒼老又帶笑的臉。

一個念頭砸進他腦子。

阿蟬說的夠了,指的不是他。

是這個夢。

是那個男人,在夢裡,又陪她站了一次。

是那些根,把那個男人的名字,連回了她身上。

是那棵樹,開出了她笑的那種顏色。

夠了。

根走過來,站他身邊。

“看見了?”

根問。

灰燼點頭。

“看見了。”

根盯著阿蟬,許久。

然後他說:

“我夢見她了。”

灰燼轉頭看他。

“誰?”

“那個等我的人。”

“她也在夢裡。”

“她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想走過去。走不動。”

“她就那麼看著,笑著。”

“笑了一夜。”

灰燼沒作聲。

他才問:

“夠了嗎?”

根說:

“夠了。”

“看見她笑,就夠了。”

灰燼點頭。

他轉身,望向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在望著那棵樹。

望著那些花。

那些花裡,有他們的夢。

那些夢,在花裡轉。

一圈一圈,和那些名字一起。

跟著走過來,牽住灰燼的手。

“叔叔。”

“嗯。”

“奶奶在夢裡看見甚麼了?”

灰燼想了下。

“看見一個人。”

“誰?”

“一個陪她等的人。”

跟著眨眨眼。

“那個人在哪兒?”

灰燼抬手一指,向著那棵樹。

“在那。”

“在那些根裡。在那些花裡。在那些顏色裡。”

“在。”

跟著望向那棵樹,望了很久。

然後她點頭。

“那就好。”

她靠著灰燼的腿,站著。

站著,看著阿蟬。

等她醒。

等她睜開眼,再笑一次。

天黑了。

那些人還在看。

那些花還在亮。

那棵樹還在長。

阿蟬還在睡。

跟著還在等。

灰燼還在站。

一切都在。

都再夢裡。

都在夢外。

都在那些顏色裡。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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