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8章 第41章 醒與睡之間

2026-04-14 作者:幻恐

阿蟬睡了三天。

不是死。

她的呼吸還在,胸口有起伏。

纏著腳踝的根鬚,也跟著一呼一吸的動。

但她不睜眼。

不說話。

也不動。

就那麼靠著灰燼,睡著了。

灰燼也三天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一根人形的樁子,讓阿蟬靠著。

根喊他吃飯,他沒去。

芽問他話,他不應。

紅拉他坐下,他搖頭。

只是站著。

任由阿蟬靠著。

第四天早上,跟著來了。

這孩子這些天一直在人群裡繞圈子。

誰也不跟,自己走。

累了就學著大人的樣子坐下,歇夠了就繼續走。

她走到灰燼面前,仰頭看他。

“叔叔。”

灰燼垂下眼皮。

“嗯。”

跟著指了指阿蟬。

“奶奶怎麼還不醒?”

灰燼的喉結動了動。

“她在睡。”

跟著眨眨眼。

“睡這麼久?”

“嗯。”

“她累了?”

灰燼點頭。

“累了。”

跟著盯著阿蟬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阿蟬的臉。

那張臉佈滿溝壑,很老,卻是溫的。

跟著縮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奶奶還會醒嗎?”

灰燼沒有說話。

答案懸在空中,他抓不住。

他腦子裡只剩下阿蟬說的兩個字。

夠了。

甚麼夠了?

是等到了,就夠了?

還是等到了,就可以永遠睡下去了?

他沒有答案。

他看著阿蟬那張蒼老的,閉著眼的臉。

那些根還纏在她腳上。

那些須還連著她。

那些名字還在她身體裡打轉。

她還在。

可還在,和醒著,是一回事嗎?

這個問題也沒有答案。

那天中午,樹上的花又開了新的。

不是一朵,是很多朵。

新的花,開在阿蟬那朵花的旁邊,密密匝匝的,把她的花圍在中間。

灰燼抬起頭,看那些花。

花裡有各種顏色。

透明的,冰藍的,淡金的,腳步聲的灰,光的白,還有阿蟬笑起來的顏色。

又多了新的顏色。

是睡的顏色。

那顏色他形容不出。

不是灰,不是白,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

是另一種,是閉上眼時,眼前那片說不清的暗。

那片暗不嚇人。

是溫的。

是軟的。

讓人想就這麼靠著,沉進去。

灰燼看著那些花,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這些花,是阿蟬睡著之後才開的。

是她讓它們開的。

還是它們自己想開?

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也抬頭看著那些花。

看了一陣,他開口:

“她在做夢。”

灰燼轉頭看他。

“甚麼?”

根指著那些新開的花。

“那些顏色,是夢的顏色。”

灰燼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夢的顏色?”

根點頭。

“我被拴著的時候,也做過夢。”

“夢裡,就有這種顏色。”

“說不清是甚麼,但那就是夢。”

灰燼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問:

“她夢見甚麼了?”

根搖頭。

“不知道。”

“但那些花,都圍著她的花。”

“在看她做夢。”

灰燼又抬起頭,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真的都圍著阿呈那朵。

一圈一圈,和那些人圍著樹走一模一樣。

阿蟬的話在耳邊響起。

“等,是等一個人來救我。”

現在,她不用等了。

她在做夢。

那些花,替她守著。

那些人,替她走著。

那棵樹,替她活著。

夠了。

傍晚時分,芽跑了過來。

她跑的極快,臉蛋通紅。

“那邊!”她指著人群外面,“有人來了!”

灰燼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一個人影正朝這邊挪動。

很慢。

走幾步,就停一下。

灰燼眯起眼,想要看清。

太遠了,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把阿蟬輕輕放下,讓她靠住樹幹。

然後他邁開步子,朝那個人影走去。

根跟上他。

芽跟上他。

所有繞圈的人,都停下來,跟在後面。

走到那人面前,灰燼停下腳步。

是一個女人。

很老,和阿蟬一樣老。

臉上全是褶子,頭髮白完了。

她的眼窩深陷,裡面是一種熬了太久的深黑。

她站在那,目光掃過灰燼,掃過根,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遠處那棵樹上。

許久。

她才開口,聲音沙啞的厲害。

“這裡有人叫根嗎?”

灰燼一頓。

他扭頭看向根。

根也僵住了。

他盯著那個女人,那雙紅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劇烈的翻滾。

他往前邁了一步。

“我。”

女人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跟這片灰敗的土地格格不入,也和她那張蒼老的臉格格不入。

但它就那樣出現了。

“我再找你很久了。”她說。

根的手,開始發抖。

“你你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裡掏出個東西。

一朵花。

乾的,枯的,好像一碰就會碎。

但那朵花裡,有一個名字。

根。

根死死盯著那朵花,盯著那個名字,渾身都在抖。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女人先開了口:

“她讓我來找你的。”

“誰?”

“那個等你的人。”

根的呼吸停了。

“她”

“她以經走了。”女人說,“很久了。”

“走之前,把這朵花給我。”

“讓我來找你。”

“告訴你,她等到了。”

“你來了。”

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發抖的手停了。

眼裡的紅色淡了。

他只是站著,看著那朵花,那個名字。

很久。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朵花。

花,在他手心裡碎了。

碎成飛灰,散在風裡。

但那個名字沒有碎。

它飄起來,飄到他面前,融進他身體裡。

和那些轉動的名字混在一起。

根閉上眼。

就那麼站著,閉著眼。

再睜開時,那雙紅眼睛裡,有淚。

但他笑了。

和第一次看見那朵花時,一模一樣的笑。

“她等到了。”他說。

灰燼點頭。

“等到了。”

根看向那個女人。

“謝謝你。”

女人搖頭。

“不用,我也是等人等過的。”

根看著她。

“你等誰?”

女人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望向遠處那棵樹。

望著那些花,那些根,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等的人,在這裡。”

灰燼有些不解。

“誰?”

女人抬手指著那棵樹。

“那些花裡,那些根裡,那些人裡。”

“我等的人,死了很久了。”

“但他的名字,再這裡。”

灰燼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棵樹上,真的有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裡面有個名字在轉。

那個名字,他不認識。

但那個女人認識。

她看著那朵花,笑了。

和根一樣的笑。

“我找了很久。”她說,“找了很多地方。”

“最後找到這裡。”

“他的名字,在這裡。”

她邁開步子,往那棵樹走去。

很慢。

走幾步,停一下。

和來時一樣。

灰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根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所有人都看著。

女人走到樹下,站在那朵花前。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朵花。

花,在她指尖下,亮了一下。

她站在那,看著花,看著那個名字。

看了很久。

然後她靠著樹幹,坐下來。

就坐在阿蟬旁邊。

閉上眼。

睡了。

灰燼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睡著的樣子,和阿蟬一樣。

安靜,蒼老,疲憊。

但嘴角,有一絲弧度。

是笑。

根走過來,站到他身邊。

“她也等到了。”根說。

灰燼點頭。

“等到了。”

根看了那個女人很久。

然後他問:

“她會醒嗎?”

灰燼的目光落在兩個老人身上。

“不知道。”

“但她的名字,在這裡。”

“她的那個人,也在這裡。”

“夠了。”

根沒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看著那個女人,看著樹,看著花。

很久。

他轉過身,走回人群。

走回那條光的路。

走起來。

沙沙沙。

沙沙沙。

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灰燼站在原地,看那些人走。

看那棵樹,看那些花,看那兩個睡著的老人。

等,到底是甚麼?

等一個人來?

還是等一個名字,開在樹上?

他得不到答案。

但他明白,那些等過的人,最後都到這裡了。

在花裡。

在根裡。

在人裡。

在腳步聲裡。

在。

就夠了。

那天夜裡,樹又開了新花。

很多很多。

花裡有透明,有冰藍,有淡金,有腳步聲的灰,有光的白,有阿蟬笑的顏色,有睡的暗。

還有新的顏色。

是找到的顏色。

那種顏色,說不上來。

不是亮。

是另一種,是找了很久很久,最後終於看見時,心裡那塊石頭落地的顏色。

灰燼站在樹下,看那些花。

看那些顏色。

看那些名字。

那些死去的使者。

那些最後時刻,選擇衝上去的使者。

他們的名字,也在這裡嗎?

他找了很久。

沒有。

可他覺得,他們不在花裡。

他們在走的人心裡。

在那些腳步聲裡。

就夠了。

天快亮時,跟著走過來。

她牽住灰燼的手,仰頭看他。

“叔叔。”

“嗯。”

“奶奶還在睡。”

“嗯。”

“她會醒嗎?”

灰燼的視線落在小女孩認真的臉上。

“不知道。”

跟著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說:

“那我等她。”

“等她醒過來,再牽著我走一圈。”

灰燼的嘴角動了動。

一個笑容,在他臉上浮現。

和他剛學會笑的時候一樣。

“好。”他說,“我們一起等。”

跟著點點頭。

她靠著灰燼的腿站著。

看著阿蟬。

等著。

等那個睡了很久的人,醒過來。

再走一圈。

再笑一次。

再說一句“夠了”。

等。

天亮了。

人還在走。

花還在開。

樹還在長。

阿蟬還在睡。

那個女人還在睡。

跟著還在等。

灰燼還在站。

一切都在。

都在等。

等下一圈。

等下一朵花。

等下一個找到的人。

等。

就夠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