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片蝶翼
司空憐朔在榻上驚醒。
冷汗濡溼了寢衣,她心口劇烈起伏几次,總算平靜下來。
“你又做噩夢了。”
憐朔陡然一驚,循聲望去。
司空應就坐在榻邊椅子上看她,白衣勝雪,姿態隨意慵懶。
她喉嚨發緊,低頭澀聲道:“師尊。”
司空應揮出妖力點燃燭火,冷峻的臉在昏黃光影中顯得格外遙遠。
以往司空應來她寢殿,從來都是居高臨下地看她,指點妖術時也負手而立,眼睛掃過來她便脊背發寒,拼命去悟他教的東西,生怕悟得太慢。
憐朔從未被司空應懲罰責罵過,可她就是怕。
司空應乃妖族至高無上的尊主,萬年大妖鎧骨獸,金屬礦物皆對其臣服,而她不過是隻極地冥光蝶,在他面前連翅膀都展不開。
“夢到甚麼了?”
憐朔捏緊被角,她夢見師兄了。
數百年以前,司空錦笑容明朗得像六月陽光,揉著她的頭髮說:“做噩夢了就來找師兄,我陪你。”
如今隨著師兄逝去,那些溫馨笑語早就沒了。
“不過是舊事。”
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那些早就該埋掉的過往,她竟敢跟師尊提。
司空應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像在看徒兒,也不像是看養女。
“舊事,”司空應將這兩個字碾碎在齒間,“有多舊?”
眼睫如顫抖的蝶翼,憐朔不敢與他對視:“很久了,弟子都快忘了。”
時間漫長得猶如凌遲,那眼神從憐朔的眉目滑到唇角,她心跳似擂鼓。
“過來。”
憐朔抬頭對上司空應的眼睛,那裡含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掀開被子下榻,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在距離司空應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憐朔,再近些。”
她又朝前走了兩步,近得能看清司空應錦衣上的繁複暗紋,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清冷妖息。
司空應伸手攥住她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帶。
憐朔來不及反應已跌進他懷裡,穩穩落在他腿上。
貼得太近了,司空應緊緊圈著她,下頜抵在她發頂,呼吸拂過耳廓。
她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司空應低低笑了聲,熱氣落在她頸肩,讓她禁不住渾身一顫:“怕甚麼,我又不吃你。”
憐朔沒回應,心跳快得聽不清他說了甚麼。
“明天開始你就是妖后了,還怕我?”
“弟子不敢。”
司空應抬起憐朔精緻小巧的下巴:“看著我。”
憐朔被迫抬頭,司空應的臉就在咫尺之間,眼裡倒映著她的影子,而她無處可逃。
直接而霸道的掠奪氣息伏下來,司空應的唇壓在她唇上,觸感微涼,手扣住她的後頸不許她躲。
憐朔幾乎呼吸停滯。
這次的吻比上一次更深。
那日也是這般突然,她從燼域歸來,剛稟報完任務,司空應就扣住她吻了下來。
她到現在都記得那個吻的滋味,記得自己僵在原地,心臟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這次也一樣,她閉著眼,睫毛抖得厲害,手指死死攥著被角,任由司空應親吻。
她不知所措,只想著不能讓師尊不高興。
蠟燭燃燒過半的時候,司空應終於放開她。
她喘著氣,刻意避開司空應的視線,臉頰發燙,眼角染上嫣紅,襯得她原本冷然靜謐的美貌都帶了幾分豔色。
“司空錦。”
恍然聽到這個名字,憐朔像被潑了盆冷水,方才那股熱意轉瞬消失。
“何必為了那個心裡沒你的妖憔悴至此。”
“心裡沒你的妖”,憐朔鼻頭一酸,是啊,司空錦心有所屬,是那個讓他甘願赴死的凡人女子,他為了那人族女子丟了性命,而自己連難過的資格都沒有。
“別再想他了。”
憐朔垂眼隱去淚,輕輕應了一聲:“是。”
“去睡吧。”
憐朔如蒙大赦,從他懷裡起身,退後幾步。
寢殿大門合上,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窗外夜色濃重,白月被雲層遮住,一絲光亮也無。
憐朔坐在床榻上,憶起司空錦當初為愛人陷入險境,死在那場妖族內鬥裡,她甚至沒能見師兄最後一面。
她總是每次深夜驚醒後下意識去找師兄,才想起師兄再也回不來了。
燭火燃盡,一片漆黑中,憐朔的幽藍色妖瞳宛如星海,她盯著頭頂帳幔,心是涼的。
她不知道今夜還會不會做夢,但即便做夢,也不能再夢見司空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