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片蝶翼
前任妖主尚且在世之時,極地冥光蝶先祖是他的心腹。
昔年妖族內亂,蝶妖族長率全族追隨妖主平叛,立下赫赫戰功,後來論功行賞,蝶妖族躍升妖主殿第一輔臣,位比人族宰相。
可惜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多年後蝶妖族長竟參與謀反,前任妖主念舊功未滅其全族,只將族長的嫡系後裔流放極地,永世不得回妖主殿。
蝶妖世代生長在溫暖的南境,哪裡受得住極地苦寒,百年間族人銳減,活下來的羽翼化作幽藍,冥光蝶之名由此而來。
直至最後,極地冥光蝶只剩下憐朔。
幼年時期的她從未有過片刻溫馨。
她父母早亡,破繭後不久就獨自生存,極地的風刀刮在雙翼上痛如割肉,她只能蜷縮在冰縫裡,等暴風雪稍稍停息再爬出來找吃的。
妖族群居抱團,而整片冰原上唯有她這一隻蝶。
偶爾路過的其他妖族看見她,隨手拍個巴掌,看她被掌風捲出老遠,再嬉鬧著推推搡搡地走了。
時間一長,她學會了麻痺自己,那些妖與她非親非故的,憑甚麼對她好?
後來她化形成功,也是個瘦小的少女。
那天她坐在冰崖上望著漫天風雪,心想等自己也消逝之後,恐怕世上便不會有誰記得,極地還有過冥光蝶一族。
司空應辦完事離開極地那日,無意間瞥見怯生生躲在冰洞裡的憐朔,他身上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不容置疑地道:“出來。”
妖主的威壓迫使憐朔不得不現身。
司空應全無感情地打量站在他面前的憐朔。
女孩瑟瑟發抖,泥濘血汙擋住了容顏,衣裝破爛如乞兒。
試探的妖力籠罩她全身,司空應眉頭微不可聞地上挑一下:“根骨不錯,你有名字嗎?”
“憐朔。”
“以後你姓司空,跟我回妖主殿,做我的徒兒。”
妖主殿比極地暖和太多,地龍將大殿烤得熱騰騰,憐朔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溫暖是甚麼滋味。
她站在殿口,小心翼翼望著廊柱上的鎏金紋,不敢擅自邁出步子。
遠處有少年人特有的輕快腳步聲傳來。
“那群小妖怪沒騙我,師尊果真給我撿了個師妹回來!”
憐朔回首看去,只見一個容色出眾的錦衣少年沐在日光裡,笑得比太陽還耀眼。
他腰束革帶,紅玉金冠的髮帶飄然垂於身後,郎豔獨絕,風流蘊藉。
“我叫司空錦,”他快步走來,半蹲下與憐朔平視,“以後我罩著你。”
憐朔迷茫地看他伸出手,不懂這是甚麼意思。
司空錦停頓好一會兒,見憐朔始終沒反應,尷尬收手撓頭道:“不怕,慢慢來。”
他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看憐朔,朗聲道:“愣著幹甚麼?跟上啊!師兄帶你逛逛妖主殿。”
陽光暖得不真實。
憐朔猶豫半晌,還是跟上去了。
司空錦畢竟是妖族少主,妖力比她強太多。
司空應再忙也總是親自教導妖術,她和司空錦並排站著,師尊示範一遍讓他們照做,她將妖力凝在掌心聚成火光,維持了幾息又消散。
她抬眼對上師尊投來的視線,涼意爬上脊背,只能頹然低眉。
師尊轉而看向司空錦。
他比憐朔穩很多,但猝不及防看見師尊的凝視,他手一抖,那團妖火終究未撐多久。
授業結束後憐朔躲在妖主殿後山,盯著掌心發呆。
“師妹。”司空錦拿著兩個果子出現在身後,順手遞給她一個。
她接過,放在手裡一口沒吃。
“師尊太強了,他隨手一揮的事,我們拼了命也夠不著,”司空錦在她身邊坐下,咬了口果子,“他無法理解徒弟為何做不到,咱也想不通他怎麼輕鬆就做到了。”
憐朔捏著果子:“是我太笨。”
“你笨?”司空錦差點被果肉噎住,咳嗽了兩聲,“師妹,你比我當年好多了,我頭回學的時候妖力剛聚起來就炸,給自己炸滿臉灰。”
憐朔臉上浮現出微微笑意。
司空錦越說越起勁:“真的,師尊用方才那眼神瞪了我幾百年,瞪到後來我都習慣了,他瞪他的,我練我的。”
他伸手凝出明亮安穩的妖火:“可你看,現在不也挺好?”
憐朔後來常去找司空錦。
修煉遇到瓶頸不敢問師尊,她就去敲司空錦的殿門。
司空錦每回都迎她進去,給她倒茶,聽她講哪裡卡住了,然後熱心道:“這個我熟,當初卡了我兩三年。”
司空錦不嫌她進度慢,也不嫌她問得多。
憐朔私下問過司空錦:“你怎麼不怕師尊?”
他笑道:“怕啊,可他再嚇人也是師尊,又不能吃了我們,再說了,他生氣歸生氣,甚麼時候真罰過我們?”
司空錦出事的訊息傳回妖主殿時,憐朔正在後山練習妖術。
她趕過去,只來得及看見倒在血泊裡的人族女子,憐朔跪在那女子身邊,伸手碰了碰她青白色的冰涼臉頰。
而司空錦屍骨無存,只餘滿地妖血。
她跪地泣不成聲,直到師尊來了,有人把女子的屍身抬走,地上血跡乾涸,一條條如同血管支流。
師尊站在她身側沉默。
後來她才得知那個人族女子是司空錦的摯愛。
司空錦為心上人赴險擋刀,丟了性命,那女子在他懷裡死去,他笑著陪她一起走。
司空錦心裡的人,從來不是憐朔。
立在司空錦的衣冠冢前,師尊告訴她:“你來當妖族少主。”
憐朔低頭應是。
她告退時回頭看了一眼,師尊獨自面對冢碑,白衣勝雪,好似無邊寂寥。
正式繼任少主之位後,憐朔開始頻繁外出。
妖族少主需要為妖主分擔瑣事,巡視各域,追捕逃犯。
憐朔離開妖主殿的日子越來越多,回來的日子越來越少,她漸漸恢復了幼時的安靜。
司空錦若在世,憐朔還有個人可以閒聊或商量,他不在了,那些話就咽回肚子裡。
有時候出任務回來,她路過司空錦愛去的那條街。
街上賣小玩意的攤子很多,司空錦每次出遠門都會買點禮物送給她。
她偶爾會在那些攤子前定定站半晌,再若無其事轉身離開。
師尊還等著她覆命,她也要繼續活著,日子總得繼續下去,不用想太多,往前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