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人神鬼
宗門大比第三日下午,何亭秋拉阮桫欏去競臺邊上看決賽,盛昀姣嫌人群推搡,去競臺後山的小石徑散步。
石徑旁是條清淺小溪,底下鋪滿圓潤的鵝卵石,日光穿過樹影落在水面上,碎成片片金鱗。
前方拐角處轉出個清貴公子,淺色衣衫,素簪銀帶。
盛昀姣認出他的身份,點頭致意:“雲宮主。”
雲修月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久久沒有移開,過了半晌低聲鄭重喚道:“嫣胭。”
“是我,也不是我,”盛昀姣摸摸自己和嫣胭一模一樣的臉,靠著溪邊欄杆,紅霞裙垂落,“十五歲那年我想起前世,嫣胭的經歷我都知道。”
雲修月表面平靜,眼底情緒卻如驚濤駭浪般翻湧。
“可前世都過去了,嫣胭已死,我現在是盛昀姣,爹孃疼愛,日子舒坦,不想再跟前世的人有甚麼牽扯。”盛昀姣說得坦蕩。
雲修月沉默良久:“你很像她。”
“我畢竟是她的轉世,”盛昀姣歪頭,眼神乾淨純粹,“橘生淮南則為橘,嫣胭若有父母疼愛,她也不會是那個樣子。”
溪水潺潺慢流,時光在兩人之間鋪了層黃紗。
雲修月取出情花鐲戒,鐲戒模樣如初,不過稜角磨得圓潤了些,看得出一直被人隨身攜帶。
他將鐲戒遞給盛昀姣:“此物我儲存多年,今日既然重逢,也該物歸原主。”
盛昀姣沒有伸手去接:“你留著吧。”
雲修月的手懸在半空。
盛昀姣解釋道:“嫣胭留給你,那就是你的,我有新的人生,不需要舊物牽絆。”
雲修月把鐲戒收回袖中。
遠處競臺傳來陣陣喝彩聲,盛昀姣循聲聽了片刻,轉過頭看他:“雲宮主,嫣胭受過的苦我替她記著,嫣胭沒來得及問出口的話,我卻沒法替她問,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盛昀姣的樣子刻在雲修月雙瞳裡,是嫣胭從未有過的意氣飛揚。
他停頓良久,驀然開口篤定道:“你有神鬼血統。”
盛昀姣眨眨眼睫:“是,以前我爹是炎神,我娘是鬼將。”
“這般得天獨厚的條件,”雲修月專注地望著她,像要永遠記住她每一個表情,“不想修行飛昇成神嗎?”
盛昀姣果斷搖頭:“不想。”
“為何?”
“我現在這樣挺好,壽命比普通修行之人長得多,夠我瀟灑的,成神有甚麼好處?去上境界給神主打零工?我自由慣了,受不得約束,”盛昀姣瞳光明亮,沒有半分勉強,“我爹常說,長生不死有甚麼意思?重要的是跟誰活、怎麼活,我現在有爹孃有朋友,有想吃的美食,有想看的美景,非常幸福了。”
她從欄杆上撐起身,衝雲修月笑笑:“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要是來生還能投個好胎,我接著逍遙,要是投不了那也是轉世的事,我管不著,雲宮主,我該回去了,朋友們還在等我。”
她走過雲修月身側,兩人擦肩的瞬間,雲修月似乎想拉住她。
她腳步輕快,紅霞裙在石徑上拖出細細的沙沙聲。
雲修月釘在原地看她走遠,懸空的手緩緩垂落。
宗門大比賽事全部結束,參加比試的弟子三三兩兩離場,有人歡喜有人沮喪,觀賽的賓客們也陸續起身。
競臺喧鬧熙攘,盛昀姣同何亭秋和阮桫欏說笑著向外走,人群中紅霞裙格外醒目。
雲修月立於競臺最高處,注視那抹紅色漸行漸遠。
盛昀姣停步轉身,朝競臺高處望一眼,相隔太遠,雲修月看不清她臉上表情,只瞧見她似乎朝這邊揮了揮手。
腕間沒戴任何飾品,空蕩蕩反倒顯得輕鬆,而後她加快腳步,很快沒入人群不見了。
雲修月記憶猶新,很多年前有個穿丹綃裙的女子,也離開得這樣決絕,那時他跪在元衍鼎前攥著情花鐲戒,甚麼都做不了。
如今那個女子又走了,還是自己看著她遠去的。
一句祝願浮上雲修月心頭,像水底泡泡冒到水面就破了:“幸福就好。”
他分不清這話是對誰說的,嫣胭還是盛昀姣?或許都有,亦或都不是。
風漸息。
雲修月緩步慢行,路過遇見盛昀姣的石徑時停留一會兒,取出情花鐲戒託在掌心,三枚花形紅晶石映出他的眉眼。
他收回鐲戒繼續向前。
盡頭有蒼翎宮雲輦等候,白鸞卿已坐在雲輦裡,他登上雲輦,於白鸞卿對面坐下,沉默無言。
雲輦騰空而起,下方的稜域縮小到不可見。
距離燼域越來越近,情花宮舊址和蒼翎宮山門先後映入眼簾,彷彿一切都未曾變過。
唯有那道穿丹綃裙的身影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