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炙火門
作為稜域炙火門盛家唯一的大小姐,盛昀姣是被嬌寵著長大的。
她小時候覺淺,孃親奚竹便每晚講故事哄她入睡。
奚竹的聲音好似夏天吹過山谷的夜風,講的最多的就是自己當年怎麼遇上盛昀姣她爹。
“你爹那會兒還是上境界炎神,威風得很,”奚竹靠在床頭摟著女兒,“走到哪裡都帶火,旁人見了他恨不得繞三里路走。”
“那孃親不怕嗎?”盛昀姣窩在被子裡,大眼睛忽閃忽閃,透出一股天真明媚的勁兒。
“怕甚麼?”奚竹含笑,“我是鬼將熄燭,他是炎神盛熠,本該老死不相往來,可你爹追了我三百年,最後連神君之位都不要了。”
“神君很厲害嗎?”
“當然厲害,但他說神君再厲害,也不如我厲害。”奚竹柔聲道。
盛昀姣聽得咯咯直笑,在被子裡滾了兩圈。
奚竹把她撈回來蓋好被角。
“後來呢?”盛昀姣追問。
奚竹溫柔垂眸看著女兒: “後來我和你爹來到稜域,神族和鬼族都不管,只過好自己的日子,再後來就有了你。”
盛昀姣眨下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奚竹邊拍女兒的背邊繼續說。
她說自己妹妹叫秉燭遊女,也是下境界十二鬼將之一,頗得鬼主器重,負責冥河引路擺渡,不能擅離職守。
是以盛昀姣從來沒見過小姨,但每年生辰都會收到小姨託鬼差捎來的賀禮。
有時是冥河鬼氣煉化的法器,有時是鬼主之一的苦姬親手織的衣裙,有時則是射月弓靈紫菀淬鍊的小弓弩。
盛昀姣每樣都喜歡,藏進珍珠匣時不時翻出來看看。
奚竹還講別的故事。
妖主妖后的禁忌之戀、禍亂無燼域的林妃、多世輪迴由妖成神的隕娘,等講到蒼翎宮的雲宮主,盛昀姣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只迷迷糊糊聽見“聖女、獻祭、情花宮”。
故事殘影不留痕,她聽過就忘了。
長到十五歲,她開始經常夢到一些畫面,如同隔紗看燈,僅隱約瞧見幻象。
穿丹綃裙的女子坐在雪洞般的殿宇內,托腮看清貴公子批玉簡,女子叫嫣胭,公子叫雲修月,兩人情感糾纏不清,話本子似的跌宕起伏。
盛昀姣思考三天,明白了那是前世。
她翻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又沉沉睡去,神鬼難育子嗣,爹孃費大勁將她帶到世上,她得到過盛大的愛,怎麼看得上微不足道的關心?
二十歲那年,盛昀姣受邀參加稜域的宗門大比。
競臺四面環山,臺上鋪著整塊白玉,日光照耀下亮得晃眼。
各宗門弟子齊聚一堂切磋,爭的不僅是面子也是宗門排位。
盛昀姣不是來參賽的,她修為不差,但生性不受拘束知足常樂,爹孃也由著她,說去觀賽看熱鬧也好。
她和兩個朋友約了競臺東側雅閣,推開窗能將整座競臺盡收眼底。
茶案擺滿香果蜜餞,炭爐上煮著今年新採的清茶。
“快來看,”以魂門大小姐何亭秋趴在窗邊興奮道,“是妖主和妖后!”
盛昀姣和阮桫欏急切地湊過去,遠遠望向何亭秋指的方位。
競臺正門大開,兩隊妖侍先行入場,裝點華貴的軟轎隨後穩穩落於貴賓席前。
轎簾掀起,司空應一襲白衣,戴著半臉白金面具,露出的下頜和雙唇線條溫潤,眼神卻深邃鋒利,不怒自威。
憐朔眉目如畫,以弦月蝴蝶髮簪盤起青絲,長流蘇搭在幽藍色衣裙後領口,一步一搖。
她與司空應對望,雨霧眼眸浮現出柔情水光,司空應低頭說了甚麼,她微微頷首,握著司空應的手指收緊了些。
何亭秋嘖嘖讚歎:“妖主妖后成婚多年還這樣。”
阮桫欏拿起名冊翻得嘩啦作響:“司空應原形鎧骨獸,是由妖族始祖骨蜥坐化後的骨頭凝成,據說妖主把身上骨蜥和前妖主傳給他的妖力都取出來,化為妖丹送給了妖后。”
何亭秋瞪大雙眼:“全給了?”
“對,現在妖主只剩他自己修煉的妖力。”
“那他不就變弱了?”
“弱甚麼呀?”阮桫欏道,“就算如此,妖主也照樣乃妖族最強,倒是妖后,原本在妖族修為僅次於妖主,得到妖丹之後就更強了。”
何亭秋恍然大悟:“他準備把妖主之位傳給妖后?”
阮桫欏反問道:“家底都掏給人家了,意思還不明顯嗎?”
三個姑娘面面相覷,望向並肩而坐的妖主妖后,司空應正替憐朔拂去肩上落花,如此自然習慣。
“真好啊,這樣的夫君哪裡找?”何亭秋感嘆道。
盛昀姣配合地嘆口氣,裝作豔羨的模樣:“是啊,甚麼時候我也找個這樣的夫君,做夢都笑醒。”
何亭秋聞言噗嗤笑出聲,阮桫欏也跟著笑,推了盛昀姣一把:“你能在誰身邊待滿三天就不錯了。”
競臺驟然喧譁起來。
入口處又進來一隊宗門修士,身著同色系的宗門服飾,個個昂首挺胸,神色孤傲。
最前方是穿淺色衣衫、外貌年輕的俊美公子,素簪銀帶,氣度出塵脫俗。
他身後的女子容貌溫婉秀麗,舉止聖潔端莊。
阮桫欏放下名冊:“十方境宗門第一人,蒼翎宮宮主,雲修月。”
盛昀姣嚥下蜜餞,端起陶杯呷了口茶。
何亭秋視線在雲修月和白鸞卿之間打轉:“這麼多年了,雲宮主還不娶鸞卿聖女嗎?”
阮桫欏道:“蒼翎宮的人私下也議論,說雲宮主對鸞卿聖女不冷不熱,這麼多年都沒準話。”
“該不會還惦記那個獻祭的嫣胭吧?”何亭秋隨口道。
杯中茶葉熱水裡沉浮,盛昀姣垂首不語。
何亭秋和阮桫欏還在聊。
“傳聞嫣胭是情花宮曾經的少宮主,給雲宮主下過藥。”
“下甚麼藥?”
“還能是甚麼藥,那種藥唄,後來大概是出於愧疚,給蒼翎宮獻祭了。”
“那雲宮主對她……”
“誰知道呢?人都死了,說這些也沒用。”
盛昀姣嚼兩口香果,含糊不清地插嘴:“我也聽說過這個嫣胭。”
何亭秋和阮桫欏齊齊看向她。
“聽我孃親講的,”盛昀姣靠著椅背,雙臂背在腦後,“她是嫣展笑之女,從小被虐待喂毒,後來蒼翎宮助她逃脫,她便在蒼翎宮住下,再後來妖族破開封印,她為救燼域蒼生才獻祭元衍鼎。”
何亭秋蹙眉:“這麼慘?”
“是挺慘的。”盛昀姣認同地點頭,轉眼看窗外。
雲修月已於貴賓席落座,眼神定定地注視競臺,白鸞卿則安靜坐在他旁邊。
盛昀姣收回目光,將果盤往兩個朋友的方向推了推:“香果不錯,嚐嚐。”
何亭秋和阮桫欏的注意力被她帶回來,各自拈顆果子吃。
臺上比試開始,刀光劍影,法術橫飛,臺下觀戰的弟子們時不時發出陣陣喝彩。
盛昀姣有一搭沒一搭地觀看,風吹來稜域特有的草木清香,她舒服得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