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元衍鼎
居於蒼翎宮的五年裡，嫣胭和雲修月同住玄玉殿，中間只隔道屏風。
夜晚嫣胭從噩夢驚醒，聽見隔壁翻動書頁的聲響，心慢慢定下來，白日她盯著雲修月批玉簡的側臉，一盯就是一兩個時辰，偶爾起來替雲修月添茶，兩人默契地都不開口，好似兩棵挨近的樹，根系在地下悄悄纏繞，枝葉卻相隔。
誰也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
嫣胭覺得這樣也挺好，她受過太多傷，不敢再要夠不著的東西，雲修月肯留她在身邊，她已經知足了。
某天午後，嫣胭路過玄玉殿外的迴廊，餘光瞥見雲修月站在拐角，白鸞卿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他的唇。
從嫣胭的角度，她只能看見雲修月的背影和白鸞卿仰起的臉，兩人輪廓交疊，陽光把影子揉成團，宛如一對璧人，那麼般配。
白鸞卿很快退開半步，低頭理理鬢髮，似乎說了些甚麼，雲修月則沉默著沒有回應。
嫣胭轉身離開。
夜幕降臨，白鸞卿端著放了藥膳的托盤，趁雲修月不在來找嫣胭。
“嫣胭姑娘，”白鸞卿輕聲道，“廚房新燉的藥膳，給你送來補補身體。”
嫣胭道了聲謝，讓白鸞卿坐下，接過托盤放桌上。
白鸞卿順勢坐在對面，柔聲笑道：“嫣胭姑娘在蒼翎宮可還習慣？”
嫣胭頷首：“勞聖女掛心，我住得還算習慣。”
“那就好，修月一直很擔心你，”白鸞卿垂下眼睫，撫摸繡著雲紋的衣袖，“還記得那年你暈過去，他守了你整夜。”
嫣胭等她繼續說。
“嫣胭姑娘別介意，我只是覺得有些事該讓你知道，”白鸞卿停頓片刻，“當年之事還有酒裡的藥，修月從未怪過你，他說你是身不由己。”
嫣胭抿抿唇不作聲。
“他心疼你的遭遇，所以把你留在蒼翎宮，嫣胭姑娘應該明白，他對你好是因為憐惜，而不是別的。”
白鸞卿語氣坦蕩溫柔，彷彿帶著善意安撫迷路的孩子：“我和修月是多年師兄妹，他看似冷淡，實則重情重義，你值得被善待，可他的心早就給了別人。”
她臉頰泛起淺淺紅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嫣胭姑娘，我說這些希望你不要誤會，生出別的念想，那樣你會受傷，他也不願看到。”
白鸞卿面上有女子提起心上人才有的羞怯，也有對旁人的體恤。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嫣胭姑娘……”
嫣胭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誤會。”
白鸞卿起身告辭，走至門口，回眸衝嫣胭笑笑：“嫣胭姑娘這麼好，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門關上了。
嫣胭視線落在桌上的藥膳，等藥膳變涼，表面浮起黯淡的水層。
她沒喝那碗藥膳，決定去找雲修月問清楚。
不甘像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也喘不過氣，她想聽雲修月親口說，如果真的與白鸞卿兩情相悅，她就離開蒼翎宮。
可她還不想回情花宮，嫣展笑被帶走，愛與恨都無法再落實，她回去做甚麼呢？回憶這些年受過的苦？
夜風很涼，她裹緊外衫，往議事殿的方向走，才走幾步就聽見前方傳來嘈雜聲。
蒼翎宮弟子面色焦急地跑過，有人撞見她，匆匆行個禮：“嫣胭姑娘。”
“出甚麼事了？”
那弟子臉色發白：“妖獄封印被破，妖族殺過來了，前方傳來急報，死傷慘重，宮主已趕往前線，命我等召集弟子前往支援。”
嫣胭看著那些弟子們奔走的背影。
越來越多的人從各處湧出來匯成人潮，往宮門方向奔去，有人穿著整齊的甲冑，有人衣冠不整還在繫腰帶，每個人都神情肅穆。
嫣胭轉身跟隨人潮往外走。
宮門前聚集了數百名弟子，雲修月面色沉凝立於最前方，白鸞卿眉頭微蹙站在他身側，兩人正說話。
嫣胭遠遠望著沒有上前。
雲修月似乎感應到甚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嫣胭衝他點點頭。
他看嫣胭片刻，收回視線，轉身率眾出發。
妖獄位於燼域邊界荒原，土地常年荒蕪，寸草不生。
如今這片荒原上擠滿了人，蒼翎宮的弟子、燼域其他宗門的修士，還有從各地趕來支援的散修。
妖族攻勢兇猛，修士們結成陣法抵擋，卻止不住節節敗退。
鮮血浸透荒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腥氣。
雲修月長劍出鞘，劍光橫掃而過，前排妖族倒下大片。
更多妖族蜂擁而至，踩過同類的屍體繼續衝鋒。
白鸞卿輔助雲修月，元力光芒此起彼伏，她修為高深，出手精準，每道術法都能殺死數只妖族。
嫣胭掠身衝入戰場。
她修為和白鸞卿不相上下，五年間在蒼翎宮又精進不少，丹紅色光芒大盛，近身的妖族應聲倒下。
她同蒼翎宮弟子並肩作戰，每個人的面孔她都無比熟悉，有人陪她修練，有人給她送過藥膳，有人曾在雨天替她收過晾曬的衣裳。
戰事持續了十天十夜。
嫣胭的丹綃裙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妖族的，傷口隱隱作痛，她咬牙忍著，掌中法術不停。
妖族沒有退卻，反而越來越多。
蒼翎宮弟子死傷過半，其他宗門修士也折損不少，散修傷亡更是觸目驚心。
第十一日清晨，雲修月召集眾人議事。
“妖族有備而來，我們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帳中沉默良久，白鸞卿問道：“如果元衍鼎現世呢？若是啟用元衍鼎，或許能重創妖族。”
眾人面面相覷，元衍鼎是蒼翎宮初代宮主定幹飛昇成神後留下的鎮宮之寶，大多數人只聽過名字，不知其用途。
雲修月嘆道：“開啟元衍鼎，需要元氣足夠強盛之人獻祭。”
一片死寂。
白鸞卿垂眸輕聲道：“我願前往。”
不等雲修月開口，帳中其他人紛紛發聲。
“聖女不可！”
“蒼翎宮不能沒有聖女！”
“肯定還有其他辦法！”
嫣胭站在帳外聽見了每句話，她走到僻靜處，靠坐於枯樹下。
獻祭需要元氣足夠強盛的人，現在能達到標準的只有雲修月和白鸞卿，還有她嫣胭。
雲修月不能死，他是蒼翎宮的主心骨，他死了蒼翎宮就散了。
白鸞卿也不能死，她是蒼翎宮聖女，和雲修月青梅竹馬的師妹，她不在了，雲修月此生都會傷心。
嫣胭低頭凝視自己的手，手指沾血，指縫裡還有汙泥，情花鐲戒上的紅晶石被暮色遮掩得暗沉沉。
她欠蒼翎宮和雲修月一條命，還恩就是了。
嫣胭面對比她高出許多的龐然大物，暗歎自身渺小。
刻滿神文的元衍鼎通體漆黑，鼎肚外附一層粼粼光幕，猶如水面波動。
她將手按進光幕，注入元力。
鼎身震顫，神文亮起，道道神光由鼎口噴出，如決堤之水直衝雲霄。
元氣流失得很快，她感覺身體在變輕，像片要被風吹走的羽毛。
神光越來越盛，整個戰場被照亮。
妖族驚恐地嘶鳴，卻阻止不了自己灰飛煙滅，蒼翎宮弟子們望向沖天而上的光柱，有人跪下，有人別過頭去。
嫣胭的意識開始模糊，和五年前情花宮水牢下噬情毒發如出一轍。
全身力氣即將散盡，她想最後再看看這個世界，恍惚間，衝到鼎前的雲修月映入眼簾。
向來冷靜自持的蒼翎宮宮主第一次露出驚慌神色：“嫣胭！”
嫣胭很想問他，白鸞卿說的是不是真的，那些溫柔和陪伴究竟是憐惜還是情愫。
可最後她甚麼都沒來得及問出口。
神光散去，鼎前只剩情花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