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藏藥閣
藏藥閣位於蒼翎宮西山,地勢僻靜,平日少有人煙,雲修月推門而入時,閣內只有躺在藤椅上打瞌睡的老閣主,蒲扇搭於腹間,隨呼吸起伏。
“師叔。”雲修月立在三步開外,恭敬喚醒他。
老閣主聞聲半睜開眼,懶洋洋問道:“你來做甚麼?”
“來取治癒穿透傷和崩裂出血的療傷藥。”
老閣主長嘆口氣,慢騰騰放下蒲扇,雙臂撐著藤椅站起來,走進藏藥閣深處翻撿藥櫃。
雲修月在閣內踱步,掠過層疊的藥櫃,瞥見架上一面通體銀白的小鏡,鏡面朦朧如覆薄霜,邊緣刻滿神文。
這是蒼翎宮寶物之一“照憶鏡”,以元力注入鏡中,映照何人,便可窺見其過往。
雲修月把照憶鏡放進懷裡。
拿了藥回到玄玉殿,嫣胭還是昏迷不醒,雲修月解開她肩上潦草的布條,露出觸目驚心的傷口,給她上藥重新包紮。
做完這些,雲修月取出照憶鏡,凝注一縷元力,再將鏡面朝向榻上的人。
鏡面如水波泛起漣漪,往昔影像浮現。
約莫五六歲的嫣胭孤零零站在情花宮角落裡,周圍弟子嬉笑玩鬧,卻沒人搭理她。
八九歲的嫣胭拼命修煉,滿眼期待看向嫣展笑,只換來辱罵責打。
豆蔻年華的嫣胭跪在情花宮正殿外的石板上,鞭刑之後血肉翻卷,嫣展笑漠然離去。
出落成妙齡少女的嫣胭被灌下噬情毒,痛入骨髓,顫抖著蜷縮在地。
前幾日被寒鐵鏈穿透琵琶骨、渾身是血的嫣胭,艱難答應了嫣展笑定下的半月期限。
鏡中畫面消散,歸於沉寂。
雲修月幾乎站成玉像,他記得嫣胭說過“母親不喜歡我”,原來竟是這種“不喜歡”。
他從嫣胭袖口找出裝噬情毒解藥的小瓷瓶,轉身又出了玄玉殿。
藏藥閣的老閣主見他回來,忍不住翻個白眼:“祖宗,又怎麼了?”
“師侄不敢,”雲修月把瓷瓶放到桌上,“噬情毒,能解嗎?”
“噬情毒乃情花宮烈性毒藥,”老閣主倒出裡頭僅剩的半顆藥丸,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刮下粉末放進嘴裡,沉吟片刻,“解是能解,但我得去翻翻典籍。”
他鑽進後頭的書閣翻箱倒櫃。
雲修月站在窗前等待,看外頭的天色逐漸暗下去。
“找到了。”老閣主抱著發黃的典籍走出來。
他參考典籍配藥,藥材加進石罐研磨調和,最後凝成硃紅色藥丸。
他把藥丸遞給雲修月,神色鄭重幾分:“藥材年份不夠,藥力只有真解藥的八成,能不能忙解毒,就看那人的造化了。”
雲修月返回玄玉殿,坐到嫣胭榻邊,把藥丸餵給她,守在側旁觀察她的臉色變化。
蒼白麵容開始透出血色,眉頭皺起又鬆開,額上滲出冷汗。
雲修月握住她冰涼的手,她手指微微蜷縮,腕上情花鐲戒沾染血跡,雲修月看了好一會兒,拿帕子替她擦乾淨。
天快亮時嫣胭醒了。
骨肉深處的癢痛已消失,琵琶骨的傷好像也不那麼疼了,她睜眼看見頭上的帳幔,再往下是床榻邊守著她的雲修月。
嫣胭驚疑不定:“你……”
雲修月解釋道:“噬情毒解了,師叔配的解藥只有八成火候,你自己挺過來的。”
嫣胭怔怔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伸手去摸琵琶骨,發現傷口被重新包紮過,於是低聲道:“救命之恩,沒齒不忘。”
雲修月沒接她的話,轉而說道:“我用照憶鏡看了你過往的記憶。”
嫣胭面色驟變,攥緊身下被褥。
雲修月恍若未見,問道:“毒已解,今後你有甚麼打算?”
嫣胭沉默片刻恢復平靜,垂眸輕聲道:“我還有樁心事未了,找到生母之後,要殺要剮,任憑宮主處置。”
“你知道生母是誰?”
“不知,”嫣胭搖頭,忽然想起甚麼,“但情花宮有血線香,只要把血滴上去點燃,香線就會往生母的方位飄。”
“等你傷好了,我陪你去情花宮。”
嫣胭瞳光閃爍,眼中隱有不可置信和感動。
雲修月倒杯水遞給她,她接過杯子,手指碰指尖,兩人都頓了一下。
她捧著瓷杯,看雲修月走到長案前拿起玉簡翻閱,彷彿她只是客人,那場荒唐亦是夢,甚麼都未發生過。
雲修月沒有趕她走,也沒說要處置她。
養傷的日子過得很快。
雲修月每日處理公務,嫣胭便躺在榻上發呆,她有時要道歉,對上雲修月的眼睛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她覺得雲修月大概不想提,那就當作無事發生吧。
但云修月對她還是比以前好許多,見她盯著窗外發呆,會問要不要出去走走,夜裡她做噩夢驚醒,會說幾句話安撫她。
傷口結痂後,她挑了個時機跟雲修月開口:“明日就可以動身去情花宮了。”
雲修月頷首應允:“好。”
嫣胭躺回榻上,望著他的側臉出神。
他察覺到視線,偏頭回望過來,嫣胭慌忙移開眼,佯裝欣賞窗外雲彩。
他轉回去繼續批閱玉簡。
嫣胭悄悄鬆口氣。
長案後,雲修月唇角輕輕一翹,沒讓嫣胭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