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蒼翎宮
第八百次被丟出蒼翎宮，嫣胭起身拍拍丹綃裙上的浮塵，換條小道奔向雲修月臥房。
雲修月住玄玉殿，雪洞般的地方無甚裝飾，只有角落裡立了幾株寒梅，清冽花香與硯臺墨香混合，絲絲縷縷漂浮在空氣中。
蒼翎宮弟子不敢輕易踏足此處，唯獨嫣胭有這個膽子招惹它的主人。
嫣胭去而復返帶來一陣香風，雲修月抬頭看了眼，繼續處理案上公務。
他素簪銀帶，面容潤白如玉，淺色衣衫襯得他光風霽月，超凡脫俗，宛若畫裡走出來的人。
嫣胭自顧自坐到他對面，摸出酒壺放到他案頭：“給你帶的。”
他隨口問道：“何物？”
嫣胭托腮，眼瞳亮晶晶：“我親手釀的酒，試了好幾回才成功。”
雲修月沒應聲，也不伸手接。
嫣胭往他跟前推推酒壺：“你不喝也行，放著聞聞味兒，我好不容易帶進來的，再帶回去多麻煩。”
細白手腕從袖口滑出，露出做工精細的情花鐲戒，金絲鐲上嵌著一大兩小三枚花形紅晶石，在她纖細的腕間晃出光影。
雲修月恍然察覺自己似乎看了很久，不動聲色移開視線：“今日怎麼不走正門？”
嫣胭故作抱怨似的，笑著跟他告狀：“還不是你們蒼翎宮弟子太勤快，見我一回丟一回。”
“他們職責所在。”
“我知道呀，所以我不怪他們，自己換條道走就是了，反正蒼翎宮那麼大，總有路能到你這裡。”
雲修月抬眼去看嫣胭，她的丹綃裙由情花宮特有料子製成，行動間似有煙霞飛雲，盎然鮮活，與這冷清孤獨的玄玉殿格格不入。
望了兩眼，他垂眸批閱玉簡。
嫣胭安靜片刻又問道：“雲修月，你天天處理這些不累嗎？”
“習慣了。”
“你們蒼翎宮的人說話都這樣，習慣了、應該的、職責所在，”目光落在案頭那壺酒上，她眼巴巴道，“你嚐嚐呢？”
雲修月拔開壺蓋，清甜的果酒香氣撲鼻而來，他從案頭取過空杯，斟酒淺嘗。
“怎麼樣？”嫣胭期待道。
“尚可。”
“尚可就是好，你這人說個好字跟要命似的，”嫣胭笑起來，摸出另外一隻酒壺，“咱們各喝各的。”
仰頭喝酒，酒珠順著白皙脖頸沒入衣領，她舔舔唇角酒漬，眉眼彎彎衝雲修月笑。
雲修月輕抿嘴唇，端起自己那杯又喝一口。
殿內安靜下來。
嫣胭把玩著空酒壺，忽然問他：“蒼翎宮聖女白鸞卿，她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的？”
雲修月握杯的手微微收緊：“是。”
“青梅竹馬，”嫣胭若有所思地頷首，“那你們感情應該很好。”
母親不讓情花宮的其他人搭理她，她自小沒有玩伴，連個能聊天的人也無，雲修月雖說性子冷淡，身邊卻圍繞著蒼翎宮弟子們。
“你不介意？”雲修月問。
“介意甚麼？”嫣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白鸞卿？你覺得我會吃她的醋？”
雲修月沉默不語。
嫣胭笑著擺手道：“放心，我不會的，你們認識多久，我才來多久？我心裡有數。”
雲修月凝視案頭那壺酒，沒有再開口。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透進來，給玄玉殿的一切罩上橘色陰影。
“我小時候以為，”嫣胭的手指摩挲著酒壺口沿，“母親不喜歡我是因為我不夠好，我拼命修煉討她歡心，可她還是不喜歡我。”
她接著輕聲道：“後來我想，也許因為我並非她親生的，養女嘛，如何比得上親生的？所以我開始找我親孃，我想親孃總該喜歡我吧？可我現在還沒找到她。”
她收回自己的酒壺，站起身理好裙襬：“我該走了，下次再來。”
丹色身影消失在門口，玄玉殿重歸寂靜。
雲修月端坐到夜幕完全降臨，拿起案上那壺果酒慢慢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