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時乾坤域還叫元衍之地。
混沌森林近乎佔滿整個大陸，灰白色的雲像厚重的毯子，空氣凝滯沉悶，濃霧貼著地面緩緩流淌。
喬木高聳入雲，樹幹佈滿潮溼的暗色苔蘚，蘿蔓從枝丫間垂掛下來，水珠啪嗒啪嗒滴落，襯得森林更為寂靜。
綠褐色的千足蟲沿樹幹蜿蜒爬行。
她身軀很長，硬殼一節覆一節，節肢細密整齊，兩根觸角在前方柔軟擺動。
霧氣深處，有鱗片摩擦落葉的細碎聲響傳來。
千足蟲聞聲向上爬得快了些，枝葉擦過她的硬殼，發出輕微沙沙聲。
穿過重重樹葉，她看見玄蛇盤踞在橫生的粗枝上，墨色鱗片黑得發亮。
霧幾乎凝成實質，於祂們之間流淌。
鱗片摩擦樹皮，聲音細碎連綿，玄蛇從枝幹上鬆開身體，如同墨色水銀直直滑下。
千足蟲的觸角戒備地向後壓了壓，硬殼下方的毒腺微微張開，滲出若有若無的腥氣。
玄蛇游到她面前。
巨大的蛇頭與她齊平，信子探出，在她的觸角之間穿梭，捕捉她身上每縷氣息。
千足蟲向前探出觸角，點在玄蛇鼻端，劃過他豎瞳邊緣。
祂們隨後纏在一起。
玄蛇的長尾繞過千足蟲腰腹，鱗片抵著硬殼，千足蟲附和他的方向纏繞，節與節之間的軟肉緊密貼合著，分不清哪截是玄蛇，哪截是千足蟲。
霧氣朦朧，只有兩條長形生物糾纏的模糊輪廓，蛇尾搭上蟲尾，對足嵌在鱗片縫隙裡蠕動。
然而即便身體這般難捨難分，祂們的頭始終沒有靠近，是對視也是對峙。
玄蛇吐著信子，豎瞳死死盯著千足蟲的舉動，千足蟲的觸角指著他的七寸，只要一刺就能穿透。
冷水珠順著祂們的身體滾落。
玄蛇舔了舔千足蟲左觸角根部的軟肉，千足蟲全身的肢節同時收緊一下又放鬆，右觸角伸過去抵在他下頜，而後再輕輕移開。
霧氣仍舊濃重，那之後又過去很久。
混沌森林的霧自天地初開以來從未散過，可某天霧突然散了。
一道裂痕從東到西橫亙整個天空，像看不見的手猛地掀開帷幕，天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無數柄光矛刺進地面。
無形的氣從裂痕裡落下來，無聲無息，所過之處空氣都在燃燒，任何存在都被抹去。
萬物震動，空中那道裂痕在擴大，消失之物越來越多。
千足蟲和玄蛇還疊在一起，祂們沒有逃，同時轉眼望向天空。
神族始祖懸在半空中，遠看只是個小點，祂正對著那道裂痕，神之氣息鋪天蓋地，讓千足蟲和玄蛇直覺感知到祂的存在。
無形之氣逼近，玄蛇昂起頭，鱗片顫慄，勒進千足蟲的硬殼，他朝天空翻出毒牙，漆黑的毒液掛於牙尖，在陽光下閃著光。
千足蟲也昂起頭，無數對肢節同時發力扣進玄蛇的鱗片縫隙，兩根觸角向後繃直，毒腺全部張開。
妖力從祂們身體裡奔湧而出，綠褐色和黑色兩股妖力在半空交織纏繞，迎著無形之氣撞上去。
妖力屏障寸寸碎裂，那道天罰氣息頃刻觸及祂們的身體。
玄蛇怒吼著嘶鳴，燃燒的鱗片下血肉翻開，瞬間蒸發為血霧混進妖力裡。
千足蟲的肢節痙攣收縮，硬殼從頭頂裂到尾尖，毒腺全部張開，最後一滴毒液噴射向天空。
末路之際，祂們轉頭看著彼此。
刺眼的天光吞噬一切，黑暗降臨混沌森林。
萬萬年過去，霧氣重聚，森林恢復以前的模樣，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巨坑提醒著這裡曾經發生過劫難。
坑中骨頭已分不清都是誰的了，血肉化進土地，染得黑土泛紅，怨毒的瘴氣從地底蒸騰上來，形成肉眼可見的墨綠煙霧。
瘴氣濃到極致之時，坑裡傳來骨骼相互摩擦的咯咯聲，千足蟲和玄蛇的骨從苔蘚下浮出，拼湊成蜥蜴的形狀，骨與骨之間沒有血肉，唯有瘴氣。
蜥蜴形狀的妖物睜開眼，兩團綠色瘴氣幽幽亮著。
骨蜥記得千足蟲和玄蛇，它是因祂們枉死的不甘與怨恨誕生的。
妖類漸漸繁衍興盛，骨蜥帶它們走出元衍之地，在十方境內獨立成族，它成了妖族始祖。
經年惦念，骨蜥待妖族安穩後返回混沌森林。
它走下坑底，落葉與苔蘚在腳下咔嚓作響，墨綠色妖力從它手指骨縫間湧出來。
那些散落的石塊開始塑形。
先是交纏在一起的長條形輪廓，再是硬殼和鱗片、觸角和蛇信，最後是對峙的高昂的頭。
威脅亦是依偎，廝殺亦是共生。
那尊雕塑立在蛇蟲窟入口，將祂們遇見彼此的時刻銘記為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