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鮫人篇
日子重歸平靜。
鮫珠事件後的某天,天欲雪在東殿召見懸嬈。
“此番鮫珠解印你功不可沒,想要甚麼賞賜,儘管開口無妨。”
“公主,懸嬈確有一事相求,”懸嬈躊躇道,整理著未對人言說的過往,“我是鮫族與人族混血。”
天欲雪瞳光微閃。
懸嬈繼續道:“我母親原是鮫族聖女,和人族男子相愛生下了我,鮫族女王以此為由逼她拋棄我,母親不肯,將我託付給心腹,獨自離海去尋找父親。”
她垂下眼睫,聲音有些顫抖:“他們終於重逢,卻因人妖殊途被追殺,父親為護母親而死,母親也未能倖免。”
殿內一時寂靜。
“母親的心腹將我養大,後來也去世了,我被其他鮫人排擠,無處可以安身,便浮上海面,不料遭遇海上風暴,是邢將軍救了我。”
她說出真正請求:“公主,我想請您幫我尋找還在世的親人,我不知他們是否願意認我,但我想知道,這世上可還有與我血脈相連之人。”
事關人與妖兩族,整個凝冰域也只有域皇和皇女有這樣的權勢了。
“好,”天欲雪果斷應道,轉而詢問,“你和邢將軍夫婦之間,可需我出手幫你解決?”
懸嬈一怔,隨即搖搖頭:“多謝公主好意,這件事懸嬈自己處理就好。”
懸嬈回到邢府時已近黃昏。
西院大門虛掩著,她推門而入。
邢且歌站在院子中央,秦衛序不見蹤影,顯然是被支走了。
“回來了?” 她冷冷道,“公主召見,你還真是風光。”
懸嬈腳步一頓,垂眸不語。
她轉身步步緊逼,懸嬈沒有退也沒有躲。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邢且歌美目中全然是恨意,“我豬油蒙了心才把你帶回來,早知今日,就該讓你自生自滅。”
她抬手朝懸嬈臉上揮去,然而那隻手在距離面頰一寸之處,忽而生生停住了。
夕陽餘暉落在懸嬈側臉,纖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陰影,美得那麼易碎,甚至令人心頭為之動搖。
她恨懸嬈讓秦衛序魂不守舍,恨這張臉總是嫵媚慵懶,彷彿甚麼都不在乎。
可這一巴掌她打不下去。
滿腔怒火哽在喉間始終發洩不出,她恨恨地收回手,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懸嬈看見她眼底的掙扎與惱火,忽然笑了,笑容魅惑卻又悲傷:“其實你捨不得打這張臉,是不是?”
面對邢且歌時才出現的媚意保護傘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壓抑已久的脆弱和委屈。
“你到底恨我甚麼?”
“是你把我從海里帶回來,說你喜歡我的長相,讓我跟你回家,我跟你來了,住進這個院子,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從未主動招惹過任何人。”
“秦衛序心思不純,那是他的事,你去恨他啊,你恨我?你憑甚麼恨我?”
邢且歌注視著懸嬈眼角那滴淚,翻湧的情緒兀然被甚麼擊中。
她竟然心軟了。
在被懸嬈質問的時候,她居然還在感嘆,鮫人哭起來都這麼美嗎?
懸嬈拭去臉上的淚:“你怨恨我,卻又覺得我哭起來好看,你到底想要甚麼,是想讓我消失,還是想讓我留下來?是想恨我,還是……”
她沒有說完。
邢且歌想反駁否認,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暮色四合,兩個身影相對而立,落花被晚風捲起,在她們之間打了個旋兒,又無聲落下。
懸嬈轉身朝屋內走去,到房門口時停住腳步,留下一句微不可聞的話:“邢且歌,你恨的是我還是你自己?”
夜深了。
懸嬈倚靠在窗邊,透過半開的窗望向天邊白月,夜風拂過她臉頰,隱有涼意。
屋內燭光昏暗,她融於月光與陰影交界處,像褪去色彩的古畫。
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懸嬈不願出聲,等待對方先開口。
蠟燭越燒越短,門外那道身影已經離去。
懸嬈拂過窗臺上的花瓣,臉上有淚珠滑落。
數日後天欲雪傳來訊息,說懸嬈父親那邊的族人找到了,在凝冰域邊境的海城。
懸嬈手捧那封信良久,幾乎坐成一尊雕像。
天氣日漸炎熱,她還住在邢府西院。
阿媛經常帶著糕點來看她,天欲雪偶爾也會遣人送她些賞賜,但從不過問她的去向。
她很久沒見邢且歌了。
只不過某些深夜,她能聽見門外傳來猶豫的腳步聲,停留片刻再悄然遠去。
她從未出聲問,好似刻意保持距離,不知跟誰較勁似的。
月光如水灑落窗前,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她不再有心思憐花,窗臺上花瓣交疊成毯。
懸嬈不知道未來的路通向何處,但她知道那封信就在懷裡。
或許有天她會離開這裡,或許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