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海女阿媛篇
阿媛和天溯潮的婚禮在榮王府舉行。
這場婚事在京城掀起不小波瀾,堂堂皇族世子,竟娶出身平民的採珠女,可是榮王夫婦最終點了頭,域皇賜下厚禮,那些議論漸漸被喜氣淹沒。
阿媛沒有嫁妝,禮制上有所收斂,但榮王夫婦對兒子終究是疼惜的,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少,該給的體面也一分未缺。
天欲雪作為皇室代表出席婚禮,坐在比榮王夫婦略高的主賓席上,看身穿嫁衣的阿媛由天溯潮牽著,一步步走上前來。
阿媛盛裝打扮,褪去初來時的拘謹,取而代之的是被珍視的歡喜,她偶爾側頭看天溯潮,眼裡全是信賴與安穩。
天溯潮更是意氣風發,大紅喜服襯得他神采飛揚,他握著阿媛的手,彷彿怕人跑掉似的。
禮成之時,天欲雪淺笑著與眾人舉杯同賀,為堂弟感到欣慰。
目光掠過人群,她不經意間對上懸嬈。
懸嬈安靜立在邢且歌身後,彷彿與周遭隔著屏障,眼神未追隨新娘,而是落於天欲雪腰間。
透藍色鮫珠在日光下泛著幽光。
天欲雪心中一動,將鮫珠往衣襬裡掩去,從容應對敬酒的賓客。
懸嬈繼續看了很久,久到邢且歌側頭盯她,黛眉蹙起:“你在看甚麼?”
懸嬈垂下眼睫沒有回答。
阿媛婚後第一次出門便是探望懸嬈。
天溯潮親自將她送到邢府,在前廳喝茶等候。
西院廊下,懸嬈倚欄而坐,姿態優雅,藍色裙襬如同深海異花鋪在地上,孤獨得讓人心疼。
阿媛靠近她坐下,將帶來的點心擺開,嘰嘰喳喳說著近日趣聞。
懸嬈聽著,偶爾拈塊點心,隔幾句回應一次阿媛。
“對了,” 阿媛眼睛亮晶晶的,“過兩日我要進宮給殿下請安,你要不要一起去?殿下人很好的,總比那些用奇怪眼神看你的人好多了。”
懸嬈手指一顫。
“進宮見公主?” 她嗓音輕飄飄的,好似深海中浮起的氣泡。
阿媛點點頭:“嗯,你在府裡也悶,不如出去走走,殿下上次婚禮還問起你呢,說那日人多,沒顧上和你說話。”
懸嬈沉默片刻道:“好。”
阿媛頓時笑開,正要說些甚麼,卻被從門口傳來的女聲打斷:“在我邢府待膩了,又想去勾搭榮王世子嗎?”
阿媛轉頭看去。
邢且歌和秦衛序不知何時已來到西院,正並肩站在門口。
邢且歌眉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目光直直刺向懸嬈。
懸嬈在聽到邢且歌聲音的瞬間,臉上如水面被投入石子般漾開漣漪,她向後靠了靠,倚進廊柱陰影裡,顯得整個人婉轉慵懶,長髮被她繞於指尖,一圈、兩圈,鬆開又纏上。
陽光透過花枝,降落至她過分美麗的臉上,嫵媚如畫。
這副蓄意勾人的模樣讓邢且歌怒意更盛,她快步走到懸嬈身旁,似要立即出手訓人。
阿媛回過神,站起身擋在懸嬈面前,緊張道:“邢將軍,懸嬈只是和我說話,沒有要勾搭誰。”
邢且歌面色緩和了些,但說出的話依舊帶刺:“夫人心善,可有些人不值得你真心相待。”
阿媛張了張嘴,不知如何反駁。
秦衛序終於跟上來,低聲提醒道:“且歌。”
邢且歌回首冷笑:“怎麼,怕我傷了你的心肝?”
秦衛序眉頭一緊,沒有接她的話,反而對阿媛致歉:“且歌近日勞累,難免有些口不擇言,回頭定讓她向懸嬈姑娘賠禮,還請夫人見諒。”
邢且歌急色道:“秦衛序!”
秦衛序轉身徑自離開,沒有再多看她。
邢且歌臉上青白交加,她狠狠剜了懸嬈一眼,拂袖而去。
阿媛鬆口氣,關切地看向懸嬈。
懸嬈已恢復原本淡然自持的模樣,彷彿一切從未發生,只是瞳光比方才黯淡幾分。
阿媛輕聲喚她:“懸嬈。”
懸嬈搖頭苦笑:“沒事,習慣了。”
阿媛輕握她的手,她沒有抽回。
天溯潮和阿媛依約入宮之時,懸嬈落後半步與他們同行。
天欲雪於東殿接見他們。
行禮後,阿媛拉著天溯潮的手說起婚後瑣事,天欲雪淡笑聽著,餘光則落在她身側的懸嬈身上。
懸嬈垂眸不語,直到阿媛說累了,才抬眼看向天欲雪:“公主,可否允許民女單獨與您說幾句話?”
天欲雪望向阿媛和天溯潮。
阿媛瞭然,起身拉住天溯潮的袖子:“那我們去外頭賞花,殿下你們慢慢聊。”
天溯潮被她拽著往外走,看天欲雪的一眼帶著詢問,天欲雪頷首示意無妨。
門無聲闔上,殿內只剩下天欲雪與懸嬈二人。
“懸嬈姑娘有事要與我說?”
“公主可知道您腰間這枚鮫珠有何來歷?”
天欲雪一怔,鮫珠乃域皇所賜,只說關乎天氏隱秘,讓她隨時隨身佩戴,從未言明用處,她曾反覆揣摩,始終不得其解。
“你知道?”
“人族有史書,而我族以鮫珠為器記錄過往影像,”懸嬈直視天欲雪道,“公主的鮫珠成色古老,有鮫族某位先祖的氣息,若公主願意,我可引動其中封存的過往。”
天欲雪沉默良久,指尖停在冰涼的珠面上: “需要我做甚麼?”
懸嬈道:“公主只需握著鮫珠,凝神靜氣,餘下之事都有我來。”
天欲雪深深看她一眼,取下鮫珠握於掌心。
懸嬈伸手覆上珠面,深海之息自她身上盪開,瀰漫整座宮殿。
光芒自鮫珠深處迸發。
霧影之中,天欲雪看見與自己容貌有兩三分相似的神主天摯居於神座,手持權杖,威壓天地。
畫面驟然變幻,上境界神戰爆發,神主之位交替,權杖墜落人間,化作晶瑩剔透的長弓落入身披雪氅的女子手中。
隕落前的天摯依舊聲如洪鐘,空而神聖:“此物當由吾女所持,萬望我兒珍重。”
女子應聲,抬頭時眉心一道神印,赫然是天氏先祖。
冬霜引竟是神主天摯的權杖所化。
天欲雪心神劇震,手中鮫珠光芒大盛,與識海深處的本命法器呼應。
冬霜引忽而顯現,懸於半空劇烈震顫。
弓臂化為杖身,弓弦化作環飾,神紋浮出,神主權杖重新現世。
浩瀚神威奔湧,穿透雲層直抵蒼穹。
天欲雪望著懸浮半空的權杖,頭腦一片空白。
風雲驟變,神光傾瀉而下,虛幻而無比威嚴的身影緩緩降臨。
那人周身籠罩著神明之光,面容溫婉如昔:“欲雪。”
乍一聽到多年未曾聽過的熟悉聲音,天欲雪淚水奪眶而出,喃喃喚道: “阿孃……”
蘭如隱緩緩降落,眼中欣慰、心疼、愧疚、驕傲交織成片。
“神主權杖現世,比我預想的早了許多。”
她抬手,柔和的神光將權杖籠罩,神威漸漸平息,被封印回權杖之內,冬霜引重新化作長弓模樣,落入天欲雪手中。
“欲雪,此乃前任神主賜給其女天氏先祖之物,你既已喚醒它,便註定要承擔起相應責任,但眼下你還需成長曆練,阿孃會替你遮掩一時,卻無法替你走完未來的路。”
天欲雪將冬霜引收回元識,望著母親虛幻的身影,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句:“阿孃,我們還能再見嗎?”
蘭如隱目光悲憫:“時機到了自會相見,欲雪,保重。”
她身影開始消散,化作點點神光。
“阿孃!”
天欲雪上前一步,卻僅抓住虛無光影。
阿媛和天溯潮聞聲衝進來,只見滿目狼藉。
懸嬈始終立於原地,眼中掠過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天欲雪垂眸,鮫珠平靜如初,好似甚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一切都不同了,從今往後,她的路將通往更高遠不可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