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叛師門
斬妖峰的日子比鐵籠好過很多。
容君期給她留了很大餘地,整座斬妖峰都是她的活動範圍,她從不在容君期面前多說,容君期也從不覺得被冒犯。
幽姬對此沒有感激,亦談不上喜不喜歡這種相處方式。
她每天早起練鞭,鞭身是黑蟒皮做的,重量和手感雖然比不上蠍尾鞭,但在人族修士的武器中還算不錯。
蠍尾鞭潛於識海,她不能在人前召出來。
“將就著用。”容君期把蟒皮鞭遞給她時道。
她接過來掂了兩下,轉身對木樁甩去,鞭梢破空發出尖銳嘯聲,木樁留下極深的痕跡。
幽姬點點頭:“還行。”
容君期笑笑走了。
幽姬自出生起被全勝功囚禁十年,又在斬妖峰度過十五年。
修練累了坐在銀杏樹下休息時,她看樹葉簌簌落下鋪滿石桌和地面,就想起情神與神主罰令,指關節捏得咔噠作響。
她原身乃下境界冥河煞氣所化,骨血裡只有憤怒,現在鬼力被封印,修為被壓制,她困在這具混合了人和妖獸血脈的軀殼,連鞭子都甩不出幾成威力。
她鬆開手,掌心月牙形血印的血珠順著掌紋往下淌,滲進石桌的棋盤紋路。
容君期將裝著止血藥的瓷瓶放她手旁:“若是把自己的手弄壞了,以後拿甚麼報仇?”
幽姬聞聲抬起頭。
微風吹動容君期的衣袍,腰間“斬妖峰”令牌隨之輕晃。
幽姬面無表情:“你知道我想報仇?”
“知道,這些年你看全勝功的眼神總帶著仇恨。”
幽姬冷冷一笑,預設了卻沒接話。
容君期道:“要報仇就得先把本事練好。”
幽姬拔開瓶塞,裡面是淡綠色的藥膏,聞起來有股苦腥味,她把藥膏塗在掌心,傷口刺痛一下,然後迅速變涼,疼痛褪去,邊緣開始收口。
她身穿容君期吩咐紡屋裁的黑紫色新紗衣,裙襬花紋緋紅,與髮間的璃晶螺簪相得益彰,簪子半透,折射出流光溢彩,也是容君期讓山下鋪子送來的。
幽姬不知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彷彿寒鐵放在爐火邊烤,本身依舊冷硬,表面卻被火焰傳遞溫暖。
謠言傳到她耳邊之時早已發酵得滿門風雨。
“容山主對他唯一的徒兒似乎非同一般吶。”
“怎麼說?”
“送法器、送補品、親自熬藥,衣靴都是專門找人定做的,這不像是對徒弟的好吧?”
“甚麼意思?”
“我就是說,容山主這麼多年只教過一個徒兒,還是個從小就美豔的女人。”
“你說容山主他……嗐,你想哪兒去了,容山主不是那樣的人。”
“容山主每次出門都給她帶東西,上個月是簪子,這個月又是甚麼?你看看他那屋裡的好東西,哪樣不是往西廂閣送?”
“行了別說了,讓容山主聽見有你好受的。”
“我又沒說假話,要不是那個意思,幹嘛對她那麼好?”
幽姬覺得很可笑。
容君期是個對誰都好的老好人,當初那囚籠換了任何一個斬妖峰弟子或山下的百姓,他同樣會幫忙。
他不該受這種委屈,明明未做錯甚麼事,只是好心伸出援手就被指指點點,這不公平。
容君期執筆端坐書案後,面前攤著關於東山谷妖獸封印記錄的卷宗,他聽到門口的動靜,抬眼看見幽姬表情陰鬱。
“怎麼了?”
幽姬道:“宗門在傳你閒話。”
容君期放下筆,像早就知道了:“嘴長在別人身上,堵不住的。”
“那就讓他們一直傳?”
容君期嘆口氣道:“宗門中常有這種流言,過陣子就散了。”
幽姬蹙眉。
容君期安慰道:“你不必為我的事生氣,我活了這麼多年,被人說過的話比這難聽的多得是,這點風言風語傷不到我。”
“傷不到你,”幽姬把每個字咬得很重,“那你最近為甚麼總躲著我走?為甚麼上個月還讓我在正房吃飯,這個月就讓我自己在西廂閣吃?”
容君期僵了一瞬,他嘴上說不在意,但還是想用疏遠來證明清白。
“你不必這樣。”幽姬道。
容君期揉揉眉心:“我明白,但有些事不是輕易就能放下的。”
那天之後,容君期自請去東山谷封印妖獸。
東山谷妖獸多年前被前任斬妖峰山主封印,每隔十年就需要加固一次,這次妖獸提前破封,容君期主動請纓去了。
幽姬得知這個訊息時,容君期已經出發。
她遠眺山道,只見薄霧翻滾。
第四天訊息傳回來,容君期在封印妖獸的過程中意外身亡。
傳訊息的弟子說容山主最後關頭被妖獸反撲,封印成了,但山主沒能退出來。
幽姬聽那弟子彙報,體內煞氣倒流,寒意從胸腔蔓延到四肢。
全勝功神色哀悽,是痛失師兄後的師弟該有的樣子:“幽姬,你師尊的喪事宗門會妥善處理,節哀。”
“他為甚麼去?”幽姬驟然冒出一句。
全勝功微愣:“甚麼?”
幽姬進而道:“御獸宗不止他一個能封印妖獸的人,他為甚麼自己去?”
全勝功面色瞬間變了下,又恢復正常:“師兄向來如此,遇到危險的事他總是衝在前面。”
“是嗎?”幽姬半個字都不信。
容君期的死不是意外,她必須要查清楚。
容君期出發前的行蹤、妖獸破封的具體時間、封印現場的情況,她不向任何人打聽,獨自去把那些散落在各處的線索撿起來。
封印符文刻在谷底巨石上,線條剛硬有力,是容君期的筆跡。
符文某些筆畫被人隱秘改動過,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卻足以讓封印在承受妖獸衝擊的時候出現裂痕。
她回到斬妖峰,翻查容君期留下的卷宗。
卷宗記錄了妖獸的封印歷史,按照正常的衰減速度,至少還得三年才需要再次加固。
她又查全勝功的行蹤,容君期出發前三天,御獸宗出入記錄上出現“宗主全勝功往東山谷巡查”的內容。
全勝功的動機是甚麼?
容君期知道他做的那些喪心病狂之事,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十多年來,全勝功無時無刻不懼怕容君期把真相說出去,導致他苦心經營的形象崩塌。
所以他先下手為強,利用容君期的責任心,把人送去死路。
幽姬周身溢位暗紫色煞氣,腕內蠍尾痕跡劇烈發燙,識海里蠍尾鞭狂躁震動。
全勝功來的時候,她頭髮披散,璃晶螺簪不知掉在何處,瞳孔邊緣泛著紫紅色,彎曲的手指長甲烏黑,煞氣濃郁纏繞。
全勝功站在門口,眼神寬容,身後跟著御獸宗長老和各峰山主。
“你殺了容君期。”幽姬抬眼看他。
全勝功無奈地笑笑:“幽姬,我知道你很難過,但容師兄的事宗門已經查清了,封印年久失修,妖獸提前破封……”
“你用妖獸破封的理由騙他去東山谷,修改封印符文,他死了,你的秘密就沒人知道了,”幽姬扯出諷刺的笑,“是不是這樣,舅舅?”
全勝功的笑容消失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你將把親妹妹全勝瓊,也就是我生母,和妖獸關在一起,培育出我這個妖獸與人混血的產物,母親生下我後失蹤,你沒心思費勁去找,而是把我關進囚籠做試驗研究。”
幾名長老和山主們譁然,而後開始竊竊私語。
“幽姬因其師尊去世,悲慟過度,煞氣橫生,神智失常,妄言惑眾,”全勝功眯起眼,“即日起,逐出御獸宗。”
長老和山主面面相覷。
“還愣著做甚麼?”全勝功厲聲道,“她的元氣已經失控,你們看不出來嗎?”
幽姬收回煞氣,轉身往山下走,長老和山主們沒有阻攔。
御獸宗在霧氣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模糊的灰點,消失在連綿山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