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籠中獸
鐵鏈自巖壁深處繃成四條直線,吊著只有囚禁妖獸時才會用到的鐵籠。
籠底鋪了乾草,被蜷縮的人形壓出凹陷。
她眉骨的傷口皮肉外翻,膝蓋抵住胸口,拳頭緊握,散開的頭髮如干草般枯黃,髮尾沾的血已乾涸成深褐色。
鐵籠外甬道無光,偶爾傳來水的滴答聲。
空氣中瀰漫著黴味,鐵鏽加重了血腥氣。
白霜沿著籠底鐵條往兩側攀升,霜越結越厚,黑灰色的寒氣蒸騰起來。
寒氣凝成通體漆黑的雌烏,爪子勾住鐵籠頂部橫欄,喙咧得極大,不似正常鳥類。
黑煙自雌烏張大的喙湧出,滲入鐵籠縫隙,鑽進人形的眉心。
人形猛地彈一下,四肢伸展,脊背弓起,後腦撞上鐵條,發出沉悶聲響。
她瞳孔劇烈收縮擴張,氣息從齒間擠出來形成低吼,帶著警告意味,像一隻剛被驚醒的兇獸。
雌烏飛下來落於她肩頭。
她露出尖利的虎牙,偏頭用眼角鎖死那隻鳥,頸側和肋骨下方的肌肉繃緊,呼吸極淺,胸腔幾乎看不出起伏,隨時準備反擊。
雌烏湊到她耳邊,是細細的女聲:“鬼尊。”
她的眼神從妖獸似的警覺變成辨認,下頜依然咬得很緊,低吼聲逐漸降下去。
鳥爪拉長分出五指,雌烏消失,籠中多了個穿黑衣的嬌小女子,面色和唇色俱是灰黑,陰氣繞身,顯然出身鬼族。
鴉羽掌中聚起一股粉黑交雜的鬼氣:“媚姬大人讓屬下來喚醒您。”
隨著體內被注入鬼氣,人形逐漸鬆弛下來,肩背也不再弓起,呼吸變成深而長的節奏。
鴉羽手心鬼氣又化作暗紫色光團,裡面裹著鬼主幽姬的本命法器“蠍尾鞭”,鞭身通體黑紫,每個鞭節都有流轉著冷光的倒鉤,末梢墜了蠍尾針。
“媚姬大人贈屬下的鬼力雖不能助鬼尊恢復修為,但足以讓您想起身世,上境界那邊盯著,鬼族不能在人間露面太久,屬下只能做這些了。”
蠍尾鞭化作一道暗紫色的光,遊至幽姬手腕內側,沉進識海,只剩下透明的痕跡。
“鬼尊保重。”鴉羽變回雌烏,繼而化為黑煙,無聲無息消散於黑暗中。
寒氣消退,霜也融成水。
幽姬記起自己是誰了。
當初情神私自來找她,想給輪迴轉世後的隕娘多加折磨,被她斷然拒絕,情神因此不忿,回上神界添油加醋地訴苦,說只是敦促她按流程懲罰隕娘,她卻對自己不敬,於是她被神主降罰,入世歷劫。
歷劫的這具身體同時擁有人和妖獸的血脈。
她垂首翻掌,手背青藍交加,顏色斑斕,血管裡煞氣翻湧,她指甲掐緊掌心,濃稠的暗紅色血液滴滴滲出。
甬道傳來腳步聲,鐵籠外站了兩個男人。
和善微笑的男子穿御獸宗的宗主長袍,衣上繡金線獸紋,發冠鑲滿珠玉寶石。
端方淡然的男子則清雋許多,制式長袍素簡,僅領口和袖口繡了銀線雲紋,腰繫墨玉帶,玉帶上令牌刻著“斬妖峰”三字。
面容親和的那人開口卻是侮辱:“孽障,今日如何?”
幽姬眼神陰鬱地望向他。
全勝功不以為意,對清雋男子道:“師兄且看,她沒缺胳膊沒斷腿,不過受些皮肉之苦罷了。”
容君期蹲下來平視幽姬:“我要帶走她。”
全勝功的微笑紋絲不動:“師兄這是何意?”
“她是你妹妹的孩子。”
“正因為她是瓊兒的孩子,我才……”
“她被囚禁在這裡十年了,”容君期打斷道,“你過去做了甚麼我不問,但今日起她歸於我名下。”
全勝功臉上出現裂痕:“師兄要收她為徒?”
“是,”容君期溫聲回應道,“師弟若想洩露自己所作所為,大可以繼續把你的親外甥女關在這裡。”
全勝功咬緊後牙逼出一個笑來,轉身往甬道外去:“好,師兄帶她走便是。”
容君期開啟籠子。
幽姬赤腳踩地,碎石尖角扎疼腳底面板,血和碎石混在一起,把行進的腳印染成暗紅色。
甬道口的光越來越亮,山風從谷底吹上來,灌進她破舊襤褸的衣領裡。
斬妖峰位於御獸宗東面,山道兩旁石欄上刻滿鎮獸符文,石階越往上走越寬,兩側植被從荊棘轉變為修剪整齊的喬木。
容君期的山主居所修建在峰頂。
院牆高闊齊整,由白玉石板砌成,院內種兩棵銀杏,樹下襬了石桌石椅。
容君期推開西廂閣的門。
閣內靠牆擺一張檀木床,床上柔軟的綢緞被褥嶄新,床邊銅爐炭火燒得正旺,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窗欞糊著蟬翼紙,透光不透風,影影綽綽映出外面銀杏樹的影子。
“你以後就住這裡。”容君期柔聲道。
幽姬站在門檻外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陰鬱眼神配上泛出紫紅色的眼尾,顯得愈發頹靡。
容君期未聽到她的回答,好脾氣地轉而道:“我得給你取個名字。”
她唇齒間的氣流找到出口,聲帶震動,聲音沙啞卻無比干脆利落:“我叫幽姬。”
容君期恍然愣住,隨後笑道:“你也要叫幽姬?跟鬼主之首一樣?”
她鄭重地點點頭。
“好,明日我帶你去找醫師看傷,今日就先歇著吧。”
容君期走出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了。
幽姬立於房間中央,手腕內側的蠍尾痕跡灼灼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