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弒神主
密林盡頭是更高的山，高山背後是更深的谷，天地間只剩下幽姬和她的蠍尾鞭。
她在一條瀑布旁停足，雙眼閉合坐上石臺，想把煞氣和這具軀殼徹底融合。
無數次失敗，元力和煞氣衝出經脈炸得滿身血洞，她不等傷口癒合，只顧不停嘗試。
數不清幾次日升月落，煞氣終於完整地走完迴圈，融入體內元力。
某個雨夜，幽姬返回御獸宗。
她從後崖翻上去，雨水沖刷氣味和足跡，雷聲掩蓋腳步聲，她站在斬妖峰頂凝視全勝功居所。
宗主居所守衛森嚴，巡邏弟子輪流值守，幽姬直接走進去，攔路弟子被她的煞氣衝飛。
全勝功聽到嘈雜聲，抬起頭看見是她，驚訝了一瞬，隨即重新掛上溫和卻不達眼底的笑容：“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擅闖宗主居所，襲擊宗門弟子，罪名足夠你死十次。”
她寒聲道：“你殺了容君期。”
全勝功氣定神閒：“有證據嗎？”
“不需要。”
暗紫光從幽姬手腕內側面板下面透出，蠍尾鞭衝出識海，鞭身紋路灼灼發亮。
全勝功笑容消失了，他雙手結印，屏障展開，他是御獸宗主，宗門中修為最高，元力渾厚，他自信能擋住。
蠍尾鞭抽在元力屏障上，全勝功被鞭梢掃出去，撞穿居所牆壁，摔倒在外面的雨地。
他滿嘴是血，只能看著幽姬從牆壁破洞裡走出來，雨水澆在她身上，裙襬暗紅紋路如同鮮血流淌。
“你不能殺我，”全勝功聲線顫抖，“我是御獸宗的宗主，我死了，整個宗門都會追殺你。”
蠍尾鞭抽打在他嘴上，唇血和碎牙一起噴出，後半句話變成含混嗚咽，人被抽得在地上滾了兩圈，臉朝下摔進泥水。
他掙扎翻身，仰面朝天，雨水把他臉上的血澆出道道痕跡，眼裡是對面前這東西的恐懼，他從來沒有把幽姬當人看過。
幽姬從出生那天起就是“孽畜”，是關在鐵籠裡的實驗品，現在這個實驗品居高臨下看著他，一如他當初站在妖獸囚籠外。
“你不能，”他還在說，聲音含混不清，嘴唇傷口往外冒血泡，“我是你舅舅，殺了我，你就是弒親的畜生。”
幽姬冷笑道：“你算甚麼東西？”
蠍尾鞭纏住他的脖子，幽姬手腕翻轉，鞭身收緊，倒鉤在他脖子上絞出血淋淋的圓環。
全勝功向前撲倒，血從他脖頸下滲出來，順著雨水往低處流。
幽姬鬆開鞭子，轉身離開。
追殺第二天開始。
御獸宗發的追緝令說幽姬是妖族奸細，潛入宗門刺殺宗主，罪大惡極。
追緝令傳遍十方境宗門，各宗門響應，派出精英弟子和長老組成追殺隊伍。
隨著與他們交鋒，煞氣迴圈得越來越順暢，元力流動得更快了。
殺戮餵養她的煞氣。
她每殺一人，煞氣就漲一分，殺得越多，修為漲得越快，修為漲得越快，她就能殺更多的人。
三個月後，已經沒有宗門修士再敢追殺她。
她的修為恢復到鬼主時期的七成，但要殺情神和神主定幹，這些還遠遠不夠。
鈞刑域常有雷雲密佈，電光閃爍，紫色雷電從雲層裡劈下來，把整片大地照得亮如白晝。
她於雷暴中走了不知多少年。
雷電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每道都有自己的方向，不會拐彎猶豫，它只管劈，劈完就消失。
幽姬立於山頂，風吹起她的頭髮和裙襬，璃晶螺簪在雷下閃著細碎的光。
雷暴最猛烈的時候，她感覺到有誰靠近，很淡很輕的氣息，彷彿輕風穿過竹林。
靈主南凌歡站在不遠處岩石上，烏髮青衣，頭戴碧玉素簪，自然得與天地融為一體。
靈族大多聚集有相域，不參與紛爭，很少在其他域露面，幽姬沒想到會遇見她。
南凌歡走到幽姬身邊站定，眺望遠處雷暴：“鬼尊在想甚麼？”
幽姬道：“雷劈山是劈，劈人也是劈，不分高低貴賤，也不分善惡好壞，這不對。”
南凌歡輕輕笑道：“它只是雷，不知道誰該不該死。”
“那它有甚麼用？”
“想不明白就別想了。”南凌歡撿起一塊被雷劈過佈滿裂紋的黑色石頭，裂紋從表面延伸到內部，按理說早碎成粉末了，但它仍然完整，甚至比很多沒被劈過的石頭更堅硬。
她遞給幽姬，聲音輕柔如春風：“你看這石頭，雷把它的脆弱都劈掉了，剩下來的只有堅硬，你就像這塊石頭，那些追殺你的人是雷，石頭立在那裡，雷就要劈。”
幽姬問道：“靈尊覺得我該怎麼辦？”
“你走的路沒有人走過，所以誰也不能為你指引，但我想告訴你，這一世你從被殺到殺人，以為自己在找路，其實路一直在你腳下。”
幽姬恍神片刻。
她始終以為憤怒是她的弱點，是她在歷劫中需要克服的業障，但南凌歡點醒了她。
她是煞氣所化，本質即殺伐和憤怒，她不需要壓制，只需要把憤怒煉成最純粹的武器，把煞氣修成最鋒利的刀刃，以殺入道，以罰證道。
回過神時，南凌歡已不在身邊了，岩石上空空蕩蕩，只有風雷聲。
幽姬閉上眼睛，體內煞氣湧動，經過腹胸，衝向頭頂的天空。
雷雲被衝開巨大缺口，露出掛滿星辰的清澈夜空。
星辰之力傾瀉而下，灌進她的經脈識海，骨骼煥新，血肉重塑，神身鬼身剎那融合，元氣和煞氣達成完美平衡，修為徹底甦醒暴漲，突破鬼主時期的巔峰。
她成神了。
幽姬踏足上境界，眉間神印清晰可見，眼角的紫紅更深了，蠍尾痕由透明變成暗紫色。
她隨接引使鈞刑域神君走過雲階。
兩側雲海翻湧，霞光燃燒，偶爾有衣袂飄飄的神君飛過。
天穹最高處，神主殿的門柱上石龍盤繞，殿內比殿外更空曠，地面是整塊琉璃，其下雲霧流動。
神主定幹高坐神位，聲音迴盪在大殿內：“你以殺伐之道飛昇，便予你掌上境界處刑，行誅戮之事。”
成為掌管處刑和殺伐的凶神之後，幽姬終於能名正言順回下境界。
身披黑紗喪服的秉燭遊女守在渡船上，遠遠看見幽姬身影，手中竹篙掉進冥河濺起水花，強忍泣聲道：“鬼尊。”
幽姬頷首應聲，撿起竹篙還給她：“好久不見，秉燭。”
河水自動分出道路，幽姬走過冥河路，進入鬼主宮殿。
媚姬從主位側旁站起，眼裡淚光閃爍：“幽姬。”
另一側苦姬的淚珠無聲滑落。
幽姬隱有笑意：“我回來了。”
鴉羽飛過來落在她肩頭，腦袋貼著她的脖頸。
射月弓的弓靈紫菀從媚姬額間冒出來，巴掌大的紫色光團繞幽姬飛了三圈，又鑽回媚姬識海里。
幽姬在下境界只待了三日，三日後她返回上境界。
情神居所位於上境界南邊。
幽姬去的時候，情神端著酒，眼底青黑，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喝一杯？”
“你可還記得隕娘？”
“那個妖族女人，”情神語氣輕飄飄的，“我不過是想讓她陪我幾天，她不識抬舉，就得吃點苦頭，這點小事也值得幽姬神君記到現在？”
“你要求多折磨她，我拒絕了，你對神主告狀，說我藐視上境界，我被罰入世歷劫。”
情神表情有瞬間的茫然，彷彿在回憶很久遠的事，然後他想起來了，嗤笑一聲：“對，是有這麼回事，那又怎樣？你來報仇的？”
“是。”
情神不以為意：“我父親是神主，他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
幽姬話音剛落，情神率先動手，掌心神光張牙舞爪撲向幽姬，殿頂琉璃瓦被震破，碎片砸在地面上，裂成千萬片光點。
幽姬召出蠍尾鞭，一鞭擋住情神的攻擊，神光宛如打散的煙花紛紛揚揚飄落。
情神臉色驟變，咬破舌尖，精血融入神力，神光化成巨掌朝幽姬拍下，這一擊用盡了他全部修為，不留任何餘地。
幽姬面容陰鬱冷淡，周身煞氣如山呼海嘯般洶湧，巨掌碰到煞氣的瞬間，裂縫向四周擴散，神光在空中化成漫天光雨。
情神被沖天的煞氣和神力撞擊在地，鮮血噴灑衣襟：“你怎麼會……你比我父親還……”
幽姬默然冷眼看著，直到情神隕落。
上境界炸開了鍋。
神君們聚集於情神居所，有人震驚憤怒，有人暗暗叫好。
神主來得很快，聲音如同雷聲滾過天穹：“幽姬弒殺情神，罪不容誅，凡上境界神君，隨本尊誅殺此獠。”
無人敢動。
幽姬神力高強，殺情神竟易如反掌，上境界掌處刑殺伐的凶神，她的存在就象徵殺戮和懲罰。
神主化作神光撲來，速度快到連殘影都看不見。
十幾個神君隨即跟上神主，身上各色神光籠罩。
更多神君選擇站在原地，觀望即將到來的神族大戰。
熾白神光越來越近，幽姬抬手，煞氣凝成暗紫色光柱，和漫天神光撞在一起。
撞擊瞬間雲霞翻湧，星辰搖搖欲墜，整個上境界都為之震動。
各色神光交織成網，幽姬衝進去，蠍尾鞭掃過之處神光碎裂，神甲崩飛，神血灑落。
每次揮鞭就有一個神君倒下，她身上沾滿神血，卻沒有一滴是自己的。
神主加大力量輸出，神光亮到極致，但幽姬的煞氣比他更純粹濃烈，不可阻擋，煞氣吞噬一切，熾白神光轉瞬化為烏有。
幽姬穿過廢墟，望向漂浮在虛空的神主屍體。
神君們從四面八方飛來，眼中皆是難以置信。
上境界神族歷屆混戰中，以一己之力對抗神主和十幾名神君卻毫髮無傷，這是有史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
幽姬轉身面對所有神君：“從今天起，我就是神主。”
天穹癒合，星辰亮起，雲霞重又燃燒。
她接任神主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下境界更名為“冥界”。
媚姬立在她面前，眼波依舊嫵媚婉轉，只是語氣不那麼嬌柔：“你改了名字，也改不了你不常回來的事實。”
幽姬無言以對。
媚姬說的沒錯，她現在是神主，常駐上境界，冥界有兩個妹妹守著，她不需要每天都來。
但她還是承諾： “我會回來的。”
“你總愛這麼說，”媚姬笑道，笑容有幾分勉強和萬分真心的祝福，“幽姬，路上小心。”
雲階於幽姬腳下延伸，通往沒有情神和舊神主的上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