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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神所言並非毫無根據。
事實上,墨睫與紀星河、與前域皇之間的糾葛,和她說給薛縱岸聽的故事有出入。
一切都要從兩百多年前,無燼域前朝末代域皇在位時期,某次犒賞凱旋將軍的宮宴說起。
那年林墨睫十七歲。
她盛裝赴宴,緩步跟在紀星河身後,餘光留意宮殿內形形色色的人和景。
宮人引導紀星河和林墨睫入席,甫一落座便有臣子前來道賀,或文臣不屑,或武將嫉妒,都藏在看似和睦的外衣下,無一例外地為林墨睫的容色讚歎。
開宴時辰臨近,眾臣及家眷坐在席位上小聲聊著,忽聽殿外宮人高聲稟報:“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林墨睫按照入宮前嬤嬤教的禮節垂首伏身:“域皇長壽萬安,娘娘福澤綿長。”
從她的視角望去,只能看到域皇和皇后走過去時拖得長長的燙金華服衣襬,也只能聽到玉佩和珍珠叮咚作響之聲。
域皇免了眾臣的禮,掃視一圈,問道:“紀星河少將軍何在?”
域皇的聲音很年輕。
林墨睫頗感意外,大膽悄悄覷他。
雍容坐於域皇寶座之上,玄色金線衣袍穿出矜貴從容的氣度,蹀躞帶扣著勁瘦的腰,好似鑲嵌了紅寶石的劍鞘。
一副俊美無儔的皮相,劍眉斜飛入鬢,瞳眸似狼如鷹,鼻樑高挺,薄唇殷紅若血。
也是個絕色,不過沒有紀星河好看,林墨睫心想。
紀星河起身上前道:“臣紀星河,拜見陛下。”
域皇道:“平身,朕常聽聞外疆捷報,少將軍以弱冠之年,屢立戰功,此乃無燼域之幸,亦是域民之福,朕甚為欣慰,你想要何賞賜?但說無妨。”
紀星河道:“臣無他求,唯有心上人林氏,名喚墨睫,願請陛下為臣賜婚。”
林墨睫平民孤女出身,本不足以成為少將軍正妻,但有了域皇賜婚,她能成為名正言順的紀少將軍夫人,無人敢置喙。
“哦?你不求功名利祿,倒難過美人關,”域皇饒有興味,“林氏可在?朕想見見這個女子。”
林墨睫走近前行大禮:“民女林氏叩見陛下。”
她抬起頭,那麼近的距離,清晰地看到域皇瞳珠震顫,驚豔之色溢於言表。
在域皇身側,皇后黛眉微蹙,捏了捏夫君袖下的手,悄聲提醒道:“陛下?”
域皇回過神,握拳放在唇邊輕咳兩聲,掩飾尷尬:“林氏果真美貌,也只有這般女子方能配上少將軍風采,既如此,朕賜林氏與你為妻,擇吉日完婚。”
宴會開席,期間域皇多次瞥向林墨睫,又轉眼應付眾臣寒暄。
林墨睫第二次見到域皇,是在三個月後秋獵的獵場。
紀星河因打勝仗成為御前新貴,隨侍域皇,作為紀星河的未婚妻,林墨睫也在受邀之列。
域皇策馬在前,目光直視前方,眼眸明亮桀驁卻又堅定。
同樣策馬、落於域皇半步後的紀星河身披銀甲,少年將軍,意氣風發。
林墨睫站在皇后鳳輦側旁,既是侍候也是同皇后談天解悶,以示皇室御下之恩。
秋獵進行到一半。
突然,好幾頭體型碩大的狼發狂嚎叫著,從密林深處瘋狂衝出,分散撲向人群,甚至還有的跑向域皇與鳳輦!
“護駕!護駕!保護陛下!保護娘娘!” 侍衛們拿著矛戈武器驚呼上前,場面霎時混亂。
“陛下小心!”紀星河聲音沉靜,迅速擋在域皇馬前,一面用身體擋住域皇,一面拔出長劍擊殺衝上來的狼。
而另一側防線疏忽,兩隻狼趁亂撲向皇后的鳳輦,宮人四散亂逃,皇后緊緊抓住搖晃的鳳輦,神情雖看似鎮定,唇色卻已慘白。
千鈞一髮之際,林墨睫掃視四周,從最近的陣亡小兵手中取過染血的長槍,狠狠刺入狼腹部,借巧勁將狼一甩,撞退另一頭攻來的餓狼。
她手握長槍,微微喘息,天姿國色的面容濺了幾點狼血,美得驚心動魄,神色平靜淡然,彷彿方才救皇后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都被域皇完完整整看在眼裡,那目光像燃著兩團火,他眼中的林墨睫已不只擁有無雙姿容。
狼群已屠戮殆盡,侍衛們清理現場,域皇則根據狼禍中眾臣的表現論功行賞,論罪行罰。
到了林墨睫,域皇取下腰間一柄鑲嵌七彩寶石的華麗短刀,交由宮人遞給她:“林氏救駕皇后有功,特賜七星匕首以作獎賞。”
人盡皆知,那七星匕首乃無燼域皇室傳承了幾代的寶物,小巧精緻,清寒無比,可吹髮割毛。
林墨睫坦然接過,行禮謝恩:“謝陛下賞賜。”
不久之後,邊疆發生叛亂,紀星河奉命領兵鎮壓,婚事只能擱置,林墨睫留在林將軍府待他凱旋。
可是這一次,叛軍勢如破竹,官兵節節敗退。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林墨睫收到紀星河信件,也聽說戰事不利,恨不得立刻知道紀星河如何了,拆書信的手都在顫抖。
“墨睫:
展信安。
繼長亭一別已旬月,叛軍勢大,我軍深陷重圍,此次九死一生,我身為將軍,為國戰死,無懼無悔,唯恐你因我之故,枯守餘生。
倘若我當真身隕,願你另擇良人,平安喜樂過完一生,星河絕筆。 ”
林墨睫看著“另擇良人”和“星河絕筆”八個字,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世界頃刻靜默。
半晌,信紙滑落,她低低地笑出來,由微不可聞逐漸變得悽絕瘋狂。
這一刻,她所有等待都成空。
“星河,你背叛我們要相守一生的諾言在先,你負我!”
所以當太監攜聖旨前來將軍府、以“請林姑娘陪伴皇后”的名義入宮時,林墨睫明知域皇真實目的,卻無半分猶豫。
幾天後,域皇正式冊封林墨睫為妃,一連數日歇在她的寢殿。
紀星河戰死的訊息傳進後宮,林墨睫折斷了手中的花枝。
力氣彷彿被瞬間抽離,她再也無法偽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跌坐在地,身旁侍女慌得立刻上前攙扶:“娘娘!”
“滾開!”林墨睫呵斥道,淚珠同時窣窣沿那張蠱惑人心的臉落下,她呼吸急促,問左右侍婢,“信,我的信呢?”
不等回答,她忽地站起身,快步至梳妝檯前,開啟暗匣,取出紀星河寫給自己的絕筆信,仔仔細細又重讀一遍。
撫摸書信上熟悉的字跡,林墨睫眼神幽暗空洞,像對情人般柔聲喃喃:“星河,無燼域背叛你,你背叛我,那我便毀滅無燼域,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