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世(2)
晉嶠康回到暖閣,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心情混亂,久久不能平復。
顧音音的低泣猶在耳邊,她說鳳鳴天待她粗暴冷酷,說她夜夜夢見從前,那些話語如藤蔓纏繞,讓他心亂如麻。
當他抬眼望向最末席時,心猛地沉下去。
清聲的座位空著。
“清姨娘呢?”他走到末席,低聲問清聲鄰座的商戶夫人。
那夫人正與旁人說笑,聞言微愣:“咦,方才還在這兒呢,許是去更衣了?”
晉嶠康環顧四周,賓客漸滿,婢女穿梭上菜,獨獨不見那抹紅色身影。
他起身離席,在迴廊攔住婢女:“可曾見到晉家的清姨娘?穿了身紅裙,身量不高,但長相極美。”
婢女搖頭。
他又問了幾個下人,都道:“沒注意。”
焦躁如海潮般越來越洶湧。
清聲那樣單純,若是在這深宅大院中走失,或是撞見甚麼不該見的……
“晉少爺在尋人?”
不羈含笑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晉嶠康回頭,看見鳳鳴天噙著笑自另一端走來,側旁是身著墨紅色華貴宮裝的女子,雲鬢高綰,滿頭珠翠,嬌豔而不失矜貴雍容。
待晉嶠康看清那張臉,如遭雷擊。
清聲!
不,她不是,清聲不會有這樣不可逼視的氣度。
“這位是?”旁觀的賓客遲疑開口。
鳳鳴天朗笑道:“諸位,今日王府大喜,本王的長姐萬壽郡主鳳儀釵,半年前於燈會走失,流落在外,受盡委屈,卻幸得神主庇佑,終於平安歸來!”
滿堂譁然,所有目光齊齊投向鳳儀釵。
她安靜立在燈火中央,面對複雜的視線,只微微含笑頷首。
“郡主千歲!”有機敏之人率先起身行禮。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下拜。
晉嶠康釘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看著鳳儀釵從容接受眾人拜見,看著她與鳳鳴天交談時的側臉和她淺笑卻疏離的神情。
一切都有了解釋。
為何她舉止間總有種莫名的優雅,為何她偶爾會對著錦衣出神,因為她本就是金枝玉葉。
他竟讓她做了這麼久侍妾,還因為一雙相似的眼睛……
“晉公子。”清脆似碎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鳳儀釵不知何時已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距離,不遠不近。
她彷彿在看陌生人:“這半年來,多謝貴府收留,我知道你與顧小姐兩情相悅,是鳴天強行拆散有情人,既如此,我便做主准許顧小姐還家,全了你們的緣分。”
鳳鳴天冷聲道:“晉公子,你私藏郡主充作侍妾之事,念在你不知情,且阿姐為你求情,本王便不追究了。”
私藏郡主,充作侍妾,每一字都像耳光狠狠扇在晉嶠康臉上,提醒他有眼無珠。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見鳳儀釵已轉身走向主位,未回頭看他一眼。
恰在此時,顧音音走出來。
她已梳洗過,換了身嶄新的衣裙,當看見主位上與鳳鳴天並肩而坐的鳳儀釵,聽眾人稱其“郡主”時,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她雙腿一軟,險些跌倒。
原來如此。
身側婢女忙扶住她,她卻推開,一步步走到廳中,朝鳳儀釵跪下行禮,顫聲道:“妾身拜見郡主。”
鳳儀釵垂眸看她,輕聲道:“起來吧,你既與晉公子有情,今日便隨他回去,郡王府不會為難你。”
顧音音驚喜抬頭,眼中蓄滿淚水。
她轉頭看向晉嶠康,卻見他只顧死死盯著鳳儀釵。
一瞬間,顧音音甚麼都明白了。
宴席還在繼續。
鳳儀釵安靜用膳,偶爾與鳳鳴天低語兩句,她姿態優雅,談吐得體,任誰都挑不出錯處。
晉嶠康覺得,那個會為他研墨沏茶的清聲已經死了。
宴至尾聲,鳳儀釵以體乏為由先行離席。
鳳鳴天送她到暖閣外,溫柔道:“阿姐先回朝露院歇息,明日我陪你回宮。”
“好,”鳳儀釵微笑,笑意未達眼底,“鳴天,謝謝你。”
這聲謝謝很輕,卻讓鳳鳴天心頭刺痛。
一炷香前,在那間掛滿畫像的閣樓裡。
鳳儀釵猛地推開鳳鳴天。
弟弟眼中翻滾著無法掩飾的情緒,狂喜、痴迷、痛苦、壓抑,還有讓她心悸的灼熱慾望。
那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她勉強維持著鎮定:“鳴天。”
“阿姐?”
“你怎麼……”鳳儀釵聲音發澀,“甚麼時候開始的?”
空氣霎那間凝固了。
“我不知道,或許是你十六歲生辰,或許更早,”鳳鳴天眼中滿是破碎的痛楚,錯開鳳儀釵的目光,“阿姐,我知道這不對,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對別人笑,每次聽說有人想求娶你,我就恨不得……”
“夠了!”
鳳儀釵打斷他,後退一步,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弟弟,心口泛起尖銳的疼痛。
不是厭惡或憤怒,而是深切的悲哀,為他的掙扎和扭曲,也為這份錯位的情感,將徹底摧毀兩人之間純粹的親情。
“鳴天,我是你姐姐,”她一字一頓道,“永遠都是。”
鳳鳴天臉色煞白。
“那些畫,”鳳儀釵閉了閉眼,“燒了吧。”
“阿姐!不行,”鳳鳴天抓住她的手,“你不能……”
鳳儀釵抽回手,眼中含著淚,卻異常堅定:“鳴天,你看看我們現在甚麼樣子!姐弟不像姐弟,情人不像情人,父王母妃和皇爺爺知道了怎麼辦?你我還要不要顧忌皇室名聲了?”
鳳鳴天抿唇不語。
鳳儀釵見他不回答,心頭一陣無力,聲音哀傷:“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鳳鳴天望著她的眼睛,裡面沒有憎惡鄙夷,只有深深的悲傷與懇求。
許久,他頹然垂首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