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世（3）
一個月後，東宮，披雲殿。
鳳儀釵屏退所有侍從，獨自坐在庭院石階上，月色如水灑在空地，映出清冷的光暈。
她想起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月夜，小小的鳳鳴天抱著她的手臂，仰起臉天真地問她：“阿姐，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當然會呀，”她笑著揉他的頭髮，“你是我弟弟，我們血脈相融，永遠不分開。”
可如今她要食言了。
“阿姐。”
鳳儀釵沒有回頭，她知道鳳鳴天會來，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那些畫我燒了，”鳳鳴天走到她身邊，聲音低啞，“一幅不剩。”
“嗯。”
“阿姐，你恨我嗎？”
鳳儀釵轉頭看他，月光下弟弟的眉眼依舊俊朗，只是眼底沉澱了太多痛苦。
“不恨，”她輕聲道，“我只是很難過，我弟弟本該是光明磊落的郡王，他該娶真心相愛的姑娘，過平安喜樂的一生，而不是被困在扭曲的感情裡，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
鳳鳴天眼眶一紅：“阿姐，我……”
“鳴天，放手吧，這世上總會有一個人，讓你看著她時想到的是未來，而不是過去。”
鳳鳴天沉默半晌，問道：“聽母妃說，阿姐要去行宮修行，真的嗎？”
鳳儀釵明白他還是沒聽進去，嘆了口氣道：“真的。”
“為甚麼？”
鳳儀釵望向夜空：“鳴天，你可曾聽說過關於高祖和徐皇后的舊事？”
“那位逝於錦繡宮的徐皇后嗎？”
鳳儀釵頷首：“高祖堅信徐氏未亡於火中，復其皇后之位，又費盡人力物力尋其蹤跡，卻終不得結果，最後竟精神失常，當時還是賢妃的汝陽太后趁機扶持兒子登位，奉高祖為太上皇，囚禁深宮直至駕崩，人人皆嘆高祖對徐後感情之深，我卻覺得高祖若肯放手，原也不至於落得瘋瘋癲癲被幽禁至死的結局。”
鳳鳴天眼中淚光閃爍：“阿姐是想告訴我，不要像高祖那般不知退守，淪落到悽慘的地步。”
鳳儀釵沒有接話。
鳳鳴天默然片刻，嘆息道：“還會回來看我嗎？”
鳳儀釵輕輕搖頭：“不會了。”
月光在地上拖出看似親密卻永遠無法再融合的影子。
半個月時間倏忽而過。
距皇宮百里外的行宮中，鳳儀釵跪坐於蒲團之上，閉目凝神靜氣。
伴隨著輕柔淡雅的蓮花香，半空中霧氣繚繞，匯聚成一道身披輕紗的女子身影，她形體修長，氣質出塵，戴著長紗幕籬，好似籠在煙中，宛如傳說中宗門修士一樣的打扮。
“好久不見。”
鳳儀釵緩緩睜眼，疑惑道：“你是？”
幕籬後似乎傳出了輕笑聲。
……
晉嶠康在行宮外守著。
比起守衛森嚴的東宮和皇宮，行宮更有機會見到鳳儀釵。
他每日都叩宮門，求婢女轉達自己要見萬壽郡主的請願，可每次也只得到同樣的回覆：“郡主正在修行，不願見你，晉公子請回吧。”
他還是沒有與顧音音成親，只是一味地求見鳳儀釵，想再和她說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晉嶠康不記得年歲，宮外樹葉也枯榮多次，某天清晨他被巨響驚醒，下意識看向行宮，只見墨紅色光芒乍起，直衝雲霄。
晉嶠康趕忙朝行宮奔去，混亂中宮門大開，婢女們驚慌四散，院落裡溢滿玫瑰香氣。
光芒散去，只見院落中央石桌上留下一片巨大的墨紅玫瑰花瓣，上書“紅塵緣盡，已得歸途，諸君勿念，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