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世(1)
“聽說了嗎?長寧郡王邀請咱們少爺去郡王府赴宴呢!”
“長寧郡王那般尊貴之人,怎會想到邀請少爺的?咱晉氏雖說是個富庶商戶,可也不敢高攀郡王啊!”
清聲託著參湯路過,原本還嘰嘰喳喳的侍女們立刻消停下來,目送這個才來晉府不久就成為少爺妾室的美貌女子走遠。
清聲垂眸,額前碎髮遮住眼中茫然。
這是她來到晉府的第七個月,記憶依舊空蕩。
她緩步走到書房外,門虛掩著,裡頭傳來低語。
晉老爺的聲音沉鬱不安:“長寧郡王設宴邀請商賈之家,這不合規矩。”
晉嶠康恭敬地微躬,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帖尾那行小字上:請攜眷赴宴。
“還特意叮囑讓你帶上那位清姨娘,”晉老爺目中滿是憂色,“嶠康,你實話告訴爹,你和郡王可有甚麼過節?”
晉嶠康袖中的手驀然收緊。
數月前,顧音音被一頂小轎抬入郡王府,他曾瘋了般衝到王府門前,卻被侍衛攔下。
長寧郡王鳳鳴天站在門口,眼神陰鷙,居高臨下地看他,好像在看垃圾:“晉少對本王的妾室好像格外關心?”
那時他才知道,鳳鳴天早就查清了顧音音的來歷,也查清了他和顧音音的那段過往。
“是兒子的錯,”晉嶠康低聲道,“郡王遞帖,不去便得罪皇族,我帶清聲去就是。”
清聲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終是沒再敲門,轉身離去。
當夜,晉嶠康果然來了她房裡。
燭火搖曳,他坐在桌邊,長久地沉默,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清聲為他斟茶。
“你知道音音的事,”晉嶠康忽然道,“鳳鳴天邀我赴宴,還命令我必須帶上你,此行恐怕沒那麼容易。”
鳳鳴天平日行事暴戾乖張,依照這般性子,大機率是要當眾羞辱於他,甚至還故意把無辜的清聲也捲進來。
“是。”
晉嶠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睛上停留片刻,又移開:“你這雙眼確實像她。”
像到讓自己心軟,鬼使神差留下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把她從侍女抬成侍妾。
可再像,她也不是音音。
“睡吧。”晉嶠康吹熄了燭火。
黑暗裡,清聲毫無睡意,靜謐中只聽得見身側均勻的呼吸聲,喜悅、幸福和甜蜜在全身蔓延開來。
晉嶠康的手無意識搭在她腕上。
“音音……”
心頭倏忽一頓,清聲閉上眼,淚水悄然沒入枕中。
兩日後。
鳳鳴天一貫奢靡,宴會排場極大,燈火通明。
清聲跟在晉嶠康身後走進庭院,路上她能感受到許多好奇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還有讓她看不懂的震驚。
宴廳設在暖閣,清聲被安排在最末席,與另外幾位商戶女眷同坐。
有婢女輕移腳步,湊到晉嶠康身邊小聲說了甚麼,晉嶠康眼神一凝,隨那婢女走了。
眼見就要開席,清聲左右看了看,悄悄跟在晉嶠康和婢女身後。
走到一處假山前,婢女停下道:“晉少爺,到了。”
清聲就近找了塊巨石隱藏,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纖細的水紅色背影。
水紅色衣裙的女子轉過身,露出嬌憨柔弱的容貌,墨玉般的眼睛像極了清聲。
她聽到晉嶠康喚那女子:“音音。”
語氣如此溫柔繾綣,是清聲未聽過的。
宛如被拋進寒池,清聲的心冰涼徹骨,晉嶠康如何與顧音音互訴衷腸,在她耳裡已經不清楚了。
她渾渾噩噩地走遠。
待回過神來,她正站在由流水環繞的亭臺樓閣外,耳際琴音嫋嫋,樂曲聲如此熟悉,好似曾聽過無數次。
她尋著樂音走過流水之上的石板,登上樓閣,推開最頂層的隔門。
牆上掛滿了同一人的畫像,畫中女子長著和清聲一模一樣的臉,姿態各異,笑意盈盈,好像從未經歷過煩心事。
每幅都蘊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深情,連唇角、肩頸、鎖骨都被描繪得過分細緻,近乎曖昧。
房中背對清聲彈琴的華服公子聽到動靜後,手指停頓,站起身來,抬眸看向她。
當鳳鳴天的目光落在清聲身上,驟然瞳孔緊縮,呼吸急促,過了好半晌,終於快步走近,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微顫:“阿姐,是你嗎?這次不是我在做夢吧?”
清聲怔住,記憶如開閘潮水似的湧現。
“阿姐,我阿孃病逝了,世上最疼愛我的人永遠離開我了。”
“鳴天,每個離開我們的人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繼續看著我們陪著我們,小姨在天之靈一定最想看見你笑。”
“阿姐,太子妃會像阿孃一樣愛我嗎?”
“傻弟弟,我母妃是你親姨母,血脈相連,怎麼不愛你呢?”
“阿姐,母妃有了親生的兒子,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始終是母妃親手養大的,不止母妃,還有爹爹和我,都會一如既往地疼你。”
“阿姐……”
她緩緩攥緊手指。
原來如此,她不是富商少爺的姨娘,更不叫甚麼“清聲”,而是當今域皇孫女、太子嫡長女,尊貴雍容的萬壽郡主,鳳儀釵。
而鳳鳴天的生母太子側妃,是她母親太子妃的胞妹,側妃早逝,母妃將鳳鳴天記在自己名下成為嫡長子,可待母妃有了親生兒子,雖然仍待鳳鳴天如親子,但他的地位不可避免越來越尷尬,作為太子的父王似乎預設鳳鳴天不再是繼承人,他也因此心理愈發扭曲。
鳳鳴天在這個時候,只能聽得進他最信任依賴的阿姐的安慰。
他心疼地看著日思夜想的阿姐面色蒼白、眼神幾經變換,最終鎮定下來,露出他熟悉的笑容,柔聲道:“鳴天。”
鳳鳴天再也剋制不住,猛地將鳳儀釵攬入懷中,緊緊抱著,彷彿怕失去無上珍貴之物:“太好了,太好了,阿姐你回來了,你可知我這些日子有多思念你……”
鳳儀釵的心陡然變冷。
她在鳳鳴天懷裡抬起頭,餘光掃過滿壁畫像,瞬間覺得荒唐。
晉嶠康納清聲為妾,是因為她的眼睛像顧音音,那麼鳳鳴天強奪顧音音,又是因為看到顧音音那雙眼睛時想到了誰呢?
答案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