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1)
長流河畔,舟船畫舫,才子佳人,絡繹不絕。
伍有如吩咐小二拿點心和茶水過來,邊吃葵花籽邊聽說書人講故事。
“話說這毒蛛奼女不知因何突然被殺後,麾下黑袍妖使接管蜘蛛洞,與蠻族女王阿琪雅簽訂春分之約,約定人妖兩族永不互犯,自此蠻族一帶和平,百姓安居樂業,阿琪雅女王開啟了……”
她聽得入神,指尖隨說書人的節拍輕輕點在桌面,唇角不自覺漾開淺笑,為故事裡蠻族土地的和平感到由衷欣喜。
身邊忽而坐了個衣著穠豔的富家公子,錦衣玉帶,環佩琳琅,容色極為白淨俊美,端的是風流蘊籍,無限惹人側目。
他帶來一陣清雅烏木香,動作自然得彷彿本就是伍有如邀來的座上賓。
“老生常談的故事,結局都會背了,”富家公子含笑開口,目光落在伍有如腕間的墨紅玫瑰胎記上,“不如姑娘這朵墨花別緻。”
伍有如早先遠遠地見過他,風月場有名的浪蕩子,沛國公世子景時新。
袖子垂下遮住玫瑰印記,伍有如抬眼,不動聲色地將盛著葵花籽的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倘若皆重視結局而不在乎過程,人生豈非一眼看得到頭?那未免太無趣了些。”
“姑娘通透,”景時新笑道,從善如流拈起幾粒,“聽說有如姑娘不僅琴彈得好,更擅書法,不知我今日可有這個榮幸得以品鑑?”
“久聞景公子師承大家,書法精湛,承蒙賜教。”
陽光透過窗欞,在桌上投下細碎光影,香茶霧氣嫋嫋升起,隔在兩人之間。
……
伍有如再見到景時新已是一個月後。
這一個月她聽說了景時新無數風流韻事,感嘆此人真是毫不肯閒,無愧於他在煙花之地的名聲。
筆下是流水般的行書,伍有如卻有些心緒不寧,“靜”字的最後一筆微微滯澀。
“看來我又擾了有如姑娘清靜。”
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伍有如擱筆回身。
景時新倚在門框上,手捧雅緻的楠木錦盒,桃花眼,含情目,笑意盈盈看著她。
“景公子。”她微微頷首,疑惑地看向他手中錦盒。
景時新走上前,將錦盒輕放在她臨帖的案几旁,順手開啟,裡面是書法大師宋雲潭的名帖《二十四書》真跡。
“此乃恩師所贈之物,送予有如姑娘,當作上次貿然品鑑姑娘墨筆的賠禮。”
不待伍有如開口,景時新目光掠過她剛寫的那幅字,讚道:“姑娘這筆行書,越發有筋骨了,只是……”
他指尖點在“靜”字的頓筆處,笑意漸深:“心若不靜,筆鋒難暢。”
伍有如心頭微緊,面上依舊是笑:“景公子眼力毒辣,這份賠禮更是貴重得讓人心更難靜了。”
她看著那捲泛著墨香的真跡,眼底掠過驚歎與喜愛。
“宋大家的真跡是每個習字之人夢寐以求的,”她將錦盒輕輕合上,推向景時新,“只是此乃師門傳承,意義非凡,有如受之有愧。”
“姑娘莫非是嫌賠禮不夠誠意?”景時新倚著案几,不動聲色拉近距離,“還是覺得,我的東西沾染煙花柳巷之氣,汙了聖賢字?”
帶刺的話亦是試探。
“公子多慮了,大師真跡自是乾淨,只是它該在更合適的地方傳承,而非風月香閨,”伍有如並未惱怒,“公子若真過意不去,不妨再為有如指點一下這字?”
景時新低笑一聲,不再執著禮物,望向那個有瑕疵的“靜”字上。
“心靜非強壓可得,”他執起旁邊的毛筆,手腕微沉,“意在筆先,力透紙背,並不拘泥於形,姑娘方才是想著寫靜,而非心靜。”
他講解竟意外地認真,有幾分真才實學。
伍有如凝神看著他的動作,一絲漣漪在心底輕輕盪開。
“聽君一席話,勝臨十遍帖。”她誠心道謝,眼角微彎,笑顏帶著真切暖意。
景時新心神竟有瞬間恍惚。
但隨即那抹恍惚又被征服欲取代,越是純淨,越是想看看她為自己意亂情迷的模樣。
他將筆放下:“指點不敢當,不過是互相切磋,看來往後我得多來叨擾才是。”
伍有如垂眼輕聲應道:“公子若來論字,有如自是歡迎。”
景時新告辭,轉身時嘴角揚起志在必得的笑。
伍有如凝視他離開的背影怔了片刻,驀地她搖搖頭,彷彿要甩開甚麼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