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4)
大雪封路。
山洞裡,阿琪雅和醫奴姐妹們找來石塊堆在洞口擋風,沒有火石,引火絨也被雪打溼,只能聚在一起互擁取暖。
“這麼大的雪,甚麼時候停呢?”
“回蠻族還有一段路,也不知道我們有沒有體力撐到家。”
“引魂草這種傳說中的草藥哪那麼容易找?大王愈發瘋了。”
“適冰還在就好了,她總有辦法找到回去的路。”
這話一出,醫奴們瞬間沉默。
適冰已離世三年,再也回不來。
不知過去多久,久到阿琪雅的身體凍得幾乎僵硬,一股暖意在洞裡流轉開,漸漸讓她們恢復清醒意識。
黃衫女童浮於空中,赤足腳踝處繫著鈴鐺,隨寒風叮叮噹噹作響。
她伸手出掌,掌心飄起一株淺青色草藥:“引魂草,可助你們喚回逝去不久的親近之人的魂魄。”
草藥降落眼前,阿琪雅呆呆地看著女童:“你是神女嗎?”
黃衫女童背過身,阿琪雅看不清她的表情。
“雪要停了。”黃衫女童嘆息似的說。
阿琪雅和其餘醫奴回到蠻族,入目是屍橫遍野、滿地血腥。
整個部落死寂得可怕。
阿琪雅踉蹌著走在最前方,心中充滿悲愴和茫然。
引魂草在懷中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卻暖不了這人間地獄。
醫奴們不知道該去哪裡、能去哪裡,只有跟著阿琪雅。
最迷惘無助之時,阿琪雅本能地向部落邊緣那片小小的藥圃走去。
那是適冰生前最喜歡的地方,現在成了她的衣冠冢。
然而就在靠近衣冠冢時,阿琪雅的腳步猛地頓住,瞳孔驟縮。
墓碑前靠坐著一個人,是圖南。
他渾身浴血,深可見骨的傷口遍佈身軀,長髮凌亂披散,混合著血漿,凝固成骯髒落魄的模樣。
蠻族之王何曾這般狼狽過?
可他姿態安詳,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宿。
阿琪雅屏住呼吸,緩緩靠近。
她看到圖南垂落在地的手,緊緊攥著一個早已褪色並且磨損嚴重的香囊,是適冰當年悄悄縫製的,裡面裝著安神草藥,曾想送給圖南卻最終沒有送出去。
最讓阿琪雅心頭巨震的是圖南的面容。
他臉色蒼白如紙,唇邊卻凝固著一抹笑意。
那是如釋重負的期待。
彷彿在生命盡頭,他看到的不是毀滅與死亡,而是苦苦追尋三年的幻影。
這三年圖南確實瘋了。
自適冰被送入奼女蜘蛛洞那天起,他靈魂的某一部分彷彿也隨之死去。
他不再踏入寧顯芳的營帳,曾視若珍寶、不惜犧牲適冰也要保全的女人,成為他痛苦的根源。
他開始尋找傳說中能喚回逝去靈魂的引魂草,派出一波又一波的隊伍,踏遍雪原,深入禁地,只為那點虛無縹緲的希望。
“她沒死,她只是變成了人偶,魂魄一定還在,引魂草,對,引魂草一定能將她帶回來……”
他時常在深夜對著適冰的衣冠冢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他保留適冰生前居住的營帳,裡面她晾曬的草藥、用過的器皿,甚至她為阿琪雅撿回來的那些形狀奇特的石頭,都不許任何人移動。
他有時會獨自在裡面一坐就是整夜,空氣中好似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那味道讓他心如刀絞,卻又甘之如飴。
他對寧顯芳極盡冷落,婚禮無限期擱置,寧顯芳哭鬧指責,甚至以家族勢力相威脅,他都置若罔聞。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暴戾,也越來越像具空殼。
蠻族在他的統治下武力依舊強盛,內裡卻像是被蛀空的巨樹,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阿琪雅站在圖南屍體前,淚水無聲滑落。
她恨他冷酷偏私,恨他親手將適冰推入深淵。
可此刻,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如此絕望地死在這裡,靠著那座空墳尋求最後慰藉,她心中只剩下無盡悲涼。
三年自我折磨,最終血濺墓碑,圖南也算是為適冰贖了罪,但這贖罪來得太遲了。
阿琪雅擦乾眼淚,她想起適冰生前對這片土地的愛意,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她拿出引魂草,草藥散發出柔和光暈,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籠罩整個佈滿血腥的蠻族土地。
光暈所過之處奇蹟發生。
那些倒在血泊中死去不久的蠻族人,身上傷口開始緩慢癒合,胸膛重新有了微弱起伏,他們茫然地坐起身,恍若做了場漫長噩夢。
阿琪雅視線掃過復活人群,她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迷茫。
遠處某個角落躺著在混亂中被殺的寧顯芳,還有更遠處幾個曾欺凌過醫奴們的馬奴的屍體。
引魂草的光芒溫柔地覆蓋大部分割槽域,卻繞開了這幾人。
光暈漸漸散去。
活過來的蠻族族人聚集到阿琪雅身邊,看看她,又看看墓碑前的圖南。
阿琪雅溫柔平靜:“適冰姐姐用她的命換過蠻族安寧,今天我用這引魂草換大家復生,但有些人不配得到第二次機會。”
她沒有復活圖南和寧顯芳,也沒復活所有施暴者。
阿琪雅走到適冰的衣冠冢前,心中默道:“適冰姐姐,我們會好好活著,你熱愛過的春天,我們替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