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夢外
#### 第十四章：夢裡夢外
“去你的夢裡？”
江淮還沒來得及追問，修復室的燈光突然開始瘋狂閃爍，頻率快得讓人產生視覺殘留。
周圍的書架開始扭曲變形，像融化的蠟像一樣流淌下來。原本熟悉的圖書館空間被拉伸、摺疊，最終化作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塊。
江淮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彷彿整個人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裡。
“抓緊我！”
“鏡中蘇”的聲音在混亂中傳來，一隻冰涼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
當眩暈感停止時，江淮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天空是灰濛濛的鉛色，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彩，只有一種令人壓抑的靜止感。
街道兩旁是典型的九十年代筒子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陽臺上掛著的衣服在風中僵硬地擺動，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這是……”
江淮皺起眉頭。
他認得這裡。
這是他小時候住過的地方——紅星廠家屬院。
但他明明已經很多年沒有回來過了，這裡的房子早在十年前就被拆遷了。
“歡迎來到‘潛意識迴廊’。”
“鏡中蘇”站在他身邊，身上的黑色雨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復古的碎花長裙，看起來就像個鄰家女孩。
“每個人的夢境都是現實的投影，但這裡……”她指了指周圍，“似乎有些不對勁。”
江淮環顧四周。
確實不對勁。
這裡的色彩雖然鮮豔，但卻透著一股死氣。路過的行人面無表情，走路的姿勢機械而僵硬，像是被提線木偶。
而且，所有人都沒有五官。
他們的臉上是一片平滑的面板，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鼻子。
“無麵人……”
江淮心中一凜。
這是典型的心理防禦機制具象化。他在潛意識裡拒絕看清這些人的臉，或者拒絕與他們交流。
“看來，你的童年並不像你說的那麼‘普通’啊。”
“鏡中蘇”戲謔地看了他一眼。
“少廢話。”
江淮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既然是在夢裡，那就要找到“夢核”——也就是夢境的核心，才能醒來。
通常夢核都是做夢者最在意的人或物。
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走到了筒子樓的三樓。
302室。
那是他曾經的家。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股紅燒肉的香味。
“媽媽？”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
江淮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是他七歲時的聲音。
他顫抖著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屋內的陳設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掉漆的八仙桌，老式的收音機，牆上掛著的偉人像。
一個小男孩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背影看起來很孤獨。
“小淮？”
江淮試探著叫了一聲。
小男孩猛地轉過頭。
他的臉上……也沒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的面板。
但在那片面板上，卻用紅色的蠟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雙流淚的眼睛。
“你為甚麼不看我？”
小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為甚麼不看我？”
江淮愣住了。
他意識到，這個小男孩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是他內心深處那個被遺忘、被壓抑的“自我”。
“我……”
江淮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紅燒肉。
“小淮，吃飯了。”
那是江淮的母親。
但在江淮的記憶裡，母親在他十歲那年就因病去世了。
“媽……”
江淮的眼眶溼潤了。
他走上前，想要擁抱母親。
但母親卻像沒看見他一樣，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把盤子放在了桌子上。
“小淮，快吃。吃完要去練琴。”
“練琴？”
江淮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學過琴。家裡窮，連一架電子琴都買不起。
“不對……”
江淮猛地回頭，看向那個“鏡中蘇”。
“這不是我的夢。”
“鏡中蘇”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笑容。
“當然不是。”
“這是‘我們’的夢。”
她指了指那個正在寫作業的無面小男孩。
“那是你，也不是你。”
“這是‘噩夢遊戲’的底層邏輯——共感效應。”
“你吸收了太多的怨氣，你的潛意識已經和那些亡魂連線在了一起。”
“這個小男孩，是無數個在童年遭受忽視、遭受壓力的孩子的集合體。”
“而你，正在成為他們的容器。”
江淮看著那個小男孩，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這裡的人都沒有五官了。
因為在痛苦的記憶裡，他們是被忽視的，是不被看見的。
“你想讓我做甚麼？”
江淮看著“鏡中蘇”。
“很簡單。”
“鏡中蘇”走到小男孩身邊，輕輕撫摸著他的頭。
“看著他。承認他的存在。”
“給他……一雙眼睛。”
江淮深吸一口氣，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小男孩臉上那雙蠟筆畫的眼睛。
“我看見你了。”
江淮輕聲說道。
“我知道你很孤獨。我知道你很想被關注。”
“但是，你已經長大了。”
“我會替你去看這個世界，替你發出聲音。”
隨著江淮的話音落下，那層平滑的面板開始剝落。
小男孩的臉上，慢慢長出了一雙清澈的眼睛，和一個小小的嘴巴。
他看著江淮，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謝謝……大哥哥。”
隨後，他的身體化作無數光點，鑽進了江淮的眉心。
“轟——！”
整個夢境開始劇烈震動。
筒子樓開始崩塌，天空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做得好。”
“鏡中蘇”的身影在光芒中變得透明。
“你透過了‘自我認知’的試煉。”
“現在，醒來吧。”
“回到現實去。”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江淮感覺身體一輕，整個人向天空中的裂縫飛去。
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鏡中蘇”站在廢墟中，手裡拿著一本紅色的書。
書的封面上，寫著三個字：
《贖夢》。
……
“呼——！”
江淮猛地從修復室的椅子上坐起來，大口喘息著。
汗水浸透了襯衫，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
窗外，陽光明媚。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原來是夢……”
江淮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苦笑一聲。
他站起身，想去倒杯水。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江淮，並沒有動。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蠟筆，正在自己的臉上畫著甚麼。
江淮的瞳孔猛地收縮。
鏡子裡的江淮抬起頭，臉上畫著一雙流淚的眼睛。
他對著鏡子外的江淮，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然後，嘴唇微動，無聲地說道：
“遊戲……還沒結束。”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