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遺忘之海
羅伊斯……沒有死。
應星成了少數知曉這個驚人真相的人。
更驚人的是與之對應的,真正發生過的歷史。
在羅伊斯去世的五十年後,一個自稱是羅伊斯孫子的年輕人橫空出世,終結了羅伊斯去世後長達半個世紀的無序和混亂,建立了屬於他的帝國。
但羅伊斯應當是不死之軀,那帝王之間的更替和延續……又是因為甚麼?
“早上好,應星。”勒羅伊微笑著,為應星倒上一杯醇香的咖啡,早晨的第一縷陽光從他身後的玻璃窗斜斜照進房間,應星緩緩坐起來,疲乏地揉揉眼。
勒羅伊敏銳地察覺了她的疲勞,“你昨夜沒有睡好嗎?”
“算是吧。”應星勉強地笑了笑。
“怎麼說,你在這個地方有了哪些精彩的發現?”
“我發現……”應星一錯不錯地觀察著勒羅伊的表情,“意識上傳的永生之術由來已久,遠比辛克萊家族的天堂鎮要來得早。”
“哦?還有這回事?”勒羅伊的臉上是真情意切的震驚,“你是看到了甚麼?”
“我看到了一個來自三百年前的長生者。”
“三百年前?那他還在我們之間嗎?”
應星長久地和勒羅伊對視著,後者背對著金色的朝陽,整個人宛如被鍍上一圈金邊的灰影。
“於情於理,我都覺得你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應星看著勒羅伊藍灰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我真的不知道。”勒羅伊笑著皺眉聳了聳肩。
“長生者,是來自三百年前的羅伊斯,同時也是帝國的締造者,小羅伊斯皇帝。”
“你要是這樣說,我就不得不開始懷疑你所謂的能力了。”勒羅伊無奈地攤了攤手。
對於應星而言,精神領域也許光怪陸離,但背後對映的東西卻不會說謊。
“如果皇室早已接納並掌握長生的技術,那權力的更疊和傳遞就已經失去意義了。”
“那如果,權力從未更疊和傳遞過呢?羅伊斯?”應星看著勒羅伊,目光如炬,“或許還可以叫你,小羅伊斯,所羅門,勒羅伊……”
勒羅伊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竟是有些恍惚。有多少年沒人對他喊過羅伊斯這個名字了呢?百載光陰,如水逝去……
——
“小羅伊斯先生,這是您的體檢……檢查結果。”達米安辛克萊遞給小羅伊斯一沓厚厚的文件。
小羅伊斯接過這沉甸甸的文件夾,皺了皺眉,“太多了,能不能給我一個大體的結果?”
達米安斜斜覷了小羅伊斯一眼,眼前這個英俊迫真的仿生人,就是父親生前最得意的科研成果,不過父親生前總叫羅伊斯“老朋友”,把他當做真正的人類來對待。
但是,父親,人的靈魂失了原本的□□,還會是同樣的靈魂嗎?達米安看著年輕的小羅伊斯,這位父親的老友,此刻給他帶來的,只有困惑和陌生。
“大體的結果就是……”達米安想了想,總結了幾點,“首先,您的維生資料沒有任何問題。其次,您可能需要中止聯網、學習進化的演算法等一系列活動。”
“甚麼意思?”小羅伊斯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試圖以表情威懾我。達米安暗想,父親說得沒錯,這絕對是他的得意之作,所有的神情,動作,惟妙惟肖,用最先進的感測器表達意識體的心理和情感。
“意思就是,如果繼續聯網,繼續進化,您就不再是羅伊斯,甚至不再是尋常意義上的人類,而是被演算法吞沒,變成更近似於人工智慧的存在。”
“我不在乎這個。”
達米安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在父親最初的實驗記錄裡,清晰地記載著羅伊斯當初對於意識上傳和聯網進化的恐懼和顧慮。
他不是羅伊斯,或者說,他已經不是羅伊斯了。
達米安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小羅伊斯先生,不好意思,我剛剛發現,您的身軀引數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請您稍作停留。”
“甚麼問題?”小羅伊斯有些警惕地瞥了達米安一眼。
“不是甚麼大問題,您放心。”達米安說著,把小羅伊斯扶到了實驗室的那張小床上。
一定要趁這個機會,斷開他的意識聯網。
“你會切斷我的意識聯網嗎?”
小羅伊斯宛如讀心一般問道,但他依然平靜地躺在床上,沒有任何動作。
“不會的。”達米安垂下眼眸,開啟了手邊的檢查儀器。
“達米安,在幾兄弟裡,你是最像你父親的那一個。”
“怎麼突然說這些?”達米安的嘴角咧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的聲音顫抖著,
勒羅伊直到現在還記得那奇特的顫音。
像橡皮筋被用力撥弄時在空氣中留下的餘音。
“因為你是如此的醉心科研,所以我想,你一定很樂意知道這個:你猜得沒錯,自從聯網學習之後,我再也不是羅伊斯了,我再也不是汲汲營營只為學得一點知識的普通人類了,海量的資訊和知識像海嘯一樣,把曾經的自我捲到海底,海浪之上,蛻生出一個全新的物種。”
實驗室的冷氣開得很足,但達米安的額上此刻沁出豆大的汗珠。
“這是一種進化,達米安,我需要這種進化,人類也需要這種進化。”
比起達米安,小羅伊斯顯得放鬆不少,他兩手交叉,墊在自己的後腦勺下,好整以暇地看向達米安。“這樣強大的能力,能幫助我快速掌握權柄,做出正確決策,人類需要這些,我們幾乎有一百多年沒過過安穩日子了,不是嗎?”
“我不知道您是甚麼意思,請把手伸出來放在儀器上……”
達米安還沒說完,錐心的疼痛從他的心臟蔓延開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低下頭看了一眼,左胸上不偏不倚的彈孔正汨汨地往外冒血。
達米安失去了生命力的軀體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你很像你的父親,堅守著某種與時代相悖的原則,如果我們在中世紀相遇,也許我會很欣賞你,但是很可惜,我們已經邁向了新的時代。”
小羅伊斯跳下床去,用手緩緩闔上了達米安已經失焦的雙眼。
“可憐的達米安也許到死也不知道,是他的哥哥親手開的槍。”小羅伊斯看著威廉·辛克萊,臉上露出有些嘲諷的微笑。
“達米安很聰明,也許他猜到了。”威廉的臉上,有著和達米安生前相仿的驚懼神情。
“是的,他很聰明,所以我說的是,也許。”
小羅伊斯坐回到實驗室的床上,拍了拍自己身側的那個空位,“威廉,過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威廉收起槍,沉默地走過去。
“威廉,你是個善於審時度勢的聰明人。”小羅伊斯像哄孩子一樣撫了撫威廉的後腦勺——就像威廉小時候那樣,“我不會忘記你今天做的一切,待我組建出一個全新的帝國之時,你我將攜手走進那無限的榮光。”
外人皆稱,小羅伊斯雖然是羅伊斯的孫子,但卻完全沒有接下羅伊斯的衣缽,相反,他似乎是個徹頭徹尾的獨裁者。
可世人哪裡想得到,小羅伊斯,就是羅伊斯的不死之身呢?
想到這裡,威廉驚魂甫定的身軀又開始微微顫抖。
“我不想說太多虛頭巴腦的東西,趁現在,我們來談談將來你會得到哪些具體的獎賞吧,比如說……”小羅伊斯的心情顯然格外的雀躍,也許達米安對他來說早已成為心頭大患,今日算是除之後快了。
威廉卻有些苦澀地看向弟弟的屍體。制定計劃時,他尚未有這樣衝擊的實感,直到他親手扣下扳機的那發子彈射進達米安的身體裡。
“辛克萊家族永遠都會是帝國最顯赫的家族,這是對你父兄,還有你的獎賞,沒有你們,就不會有現在的小羅伊斯。”
“好的,謝謝您的賞賜,羅伊斯。”威廉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
“叫我小羅伊斯。”小羅伊斯的臉色稍稍陰沉了些,“不過,若要永葆無虞,威廉,你還要替我做許多事。”
“還有甚麼?”威廉抬起佈滿紅血絲的雙眸,沉聲問道。
“更換身體,定期檢查……最重要的是,保守秘密。你必須是世界上最後一個知道我秘密的人,否則,你的孩子,還將延續你們兄弟的命運。”
“我知道了,你要我死。”
“還沒到時候呢,威廉。”小羅伊斯輕鬆地拍了拍威廉的肩膀,“現在,你就先享受你的家族掌權人尊榮的人生吧,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嗎?”
小羅伊斯離開實驗室後,威廉一個人呆坐在實驗室裡,也許在某一刻,他曾經把槍對準過自己的太陽xue。
但威廉最終還是放下了槍。他跪在弟弟的屍體旁,痛哭流涕。
他是這樣貪婪,殘忍,貪婪到為了俗世的慾念,殺死了自己的親兄弟,貪婪到即便痛苦如影隨形,他也將不顧一切地、榮華富貴地活下去。
與此同時,已經走到街角的小羅伊斯臉上突然浮現起得意的笑。
威廉果然不會自殺,如他所料,如他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