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萬物起源
“辛克萊博士，我現在……改變主意了，我願意加入您的計劃。”羅伊斯勉力說完，捂嘴不住地咳嗽，他的胸腔發出可怕的嘶鳴聲，像冬夜的北風劃過光禿禿的荒原。
“你怎麼突然變了想法？因為你……果然命不久矣了？”辛克萊博士皺眉看著眼前痛苦喘氣的男人。
“是……幾個月前，我也不相信你說的，但現在看來……”羅伊斯笑得無奈又悲涼。
當辛克萊博士第一次向羅伊斯提出那個計劃時，被後者當做胡說八道的神棍無情地拒之門外了。“當時，多有冒犯，希望博士能不計前嫌……”
“哈，真有意思。”辛克萊博士兩手抱在胸前，“我還記得您當時說，您代表人類拒絕了我，因為人類根本不需要這麼危險的技術。如今面對死亡，恐懼卻驅使你撿起被自己曾經不屑一顧、棄之若履的東西。”
“我……”半句話沒說完，羅伊斯躬下身去，臉上又露出痛苦萬分的神情。
“羅伊斯，你還是選擇了我，是不是代表，人類終究會選擇這樣的技術？”辛克萊博士伸手把羅伊斯扶了起來，臉上浮起些許得意的笑。
羅伊斯沒有回答，但辛克萊不難看出，他眼中的抗拒之情。
“羅伊斯，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回答。你來找我的那一刻，有些答案便已經註定了。”
辛克萊有些不屑地聳了聳肩，他每這樣說一句，羅伊斯的痛苦便又疊加上幾分不甘和恥辱的陰影。
辛克萊把羅伊斯帶到實驗室的小床上，開始為他做一番簡單的身體檢查。二十分鐘後，他向羅伊斯宣佈了自己的結論，“你就這幾天的時間了。”
“我知道。”羅伊斯僵直地躺在床上，青黃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夠時間開展您的實驗嗎，博士？”
“這個當然夠。”辛克萊博士點點頭，他想了想，又說，“不過有些事，得預先告知。”
“您說。”
“首先，您是第一個接受實驗的人類。”
羅伊斯聽了，有些震驚地看向辛克萊。“我以為……”
“你是不是以為，我當時說的已有足夠多的成功案例，是指我已經在人類身上成功應用過此類實驗？”
“我以為，至少你自己會……”
“即便百分百成功率，我也不會自己用這項技術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為甚麼？”羅伊斯不解問。
“對於死亡，我有自己的信仰。但對於科研，我有著另一種信仰。這兩者並不衝突。”
羅伊斯半知半解地點點頭。
“所以，這個實驗的成功率也許不會很高，當然，肯定比你三天後百分百死亡的機率要低一些的，值得一試不是嗎？”
羅伊斯無奈地閉上眼，姑且算是預設了。
“其次，試驗之後，你再也不能作為‘羅伊斯’現身於世，你只能作為一種全新的生命形式繼續存續。”
羅伊斯疑惑地瞪開了眼。
“幹嘛用這種看騙子的眼神來看我？”辛克萊博士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這就是死亡，沒有人能改變死亡的本質。關於實驗的風險和性質我已經告知，請問你還要接受這項實驗嗎？”
“我接受。”
羅伊斯回答得乾脆，讓辛克萊都有些出乎預料。
————
沒能看到實驗的下一步，應星就被彈回到飛船上，目的地列表中，先前去往的層級也已經被刪除。
她甚至還不知道羅伊斯和辛克萊口中談論的技術會是指甚麼，也不知道三百年前的辛克萊博士和現在的辛克萊家族是否有著血緣上的關聯。
自然，另一個問題的真相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這裡究竟會是甚麼人的精神領域，可以跨越百年，聯結這麼多重要的人物？
這一次，應星毫不猶豫地按下列表中的-288層級。
她至少要知道，羅伊斯的結局是甚麼。
雖然應星心中已經隱隱有了自己的猜測，在《遺忘之海》中，三百年前就是羅伊斯的死期，他可能只是成為了辛克萊博士某項延壽技術的墊腳石，而這項技術代代相傳，終於發展成辛克萊天堂鎮現在的模樣。
————
應星又一次來到了辛克萊博士那個不太大的實驗室裡，這裡和之前的層級時沒有甚麼不同，若不是角落裡多了許多機械零件，應星幾乎要以為是飛船的傳送機製出了問題。
辛克萊博士此時正巧捧著一杯茶走進實驗室裡，他邊哼著歌，邊開啟了實驗室裡的電腦和儀器，神情看起來頗為輕鬆自在。
但光從這一點，顯然無法判斷當年羅伊斯的實驗結果如何。
不過應星很快便發現，辛克萊博士開啟的電腦，有些不同尋常。
電源燈顯示電腦在正常工作，但電腦的螢幕上沒有正常的桌面或其他程序，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簡單的符號，組成一張類似人臉表情的影象。
辛克萊把茶水放在一旁，對電腦吹了聲口哨，“羅伊斯，昨天過得怎麼樣？”
“老樣子，還可以。”電腦螢幕上，簡單的字元表情有了些許變化，勾勒出一個微笑的弧度，電腦發出的平滑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卻和羅伊斯的聲線已經兩模兩樣了。
“問你幾個問題，請如實回答。”辛克萊博士開啟了一本手冊，從中抽取問題。
“好的。”
“在昨天聯網學習的過程中，是否遇到困難？是否有一種過載或混亂的感受。”
“沒有，學習的感覺非常好。”
“對於你作為羅伊斯這個個體生前的記憶，你是否還保留著較為清晰的感知？”
“是的。”
辛克萊往前翻了翻手冊，又問道，“你是否還記得，在你童年時和母親逃難的過程中，你吃到過的，令你印象最深刻的食物是甚麼？”
“是蘋果，在一個地下倉庫找到的真正的蘋果。”
“這段時間，你對於時間流速的認知，是否還和從前一樣？”
“我想大體上還是差不多的……也許在我的感知裡，外界的時間流動變得慢了一些。有時候我以為已經過了幾個鍾，但是當我檢視電腦時間時，會發現並非如此。”
辛克萊點點頭，把剛剛的問答都記錄在案。
“既然你這幾天的狀態都非常平穩……”辛克萊博士翻了翻手上的實驗記錄，“那我們就要著手做一件大事了。”
“你是說，轉移嗎？”不知是不是應星的錯覺，電腦在此刻竟然發出了某種感情豐富的顫音。
“你居然還記得。就是這個，我已經聯絡好了我的其他幾位朋友，他們在各自的領域都是頂尖人才，我們會給你打造一個不太完美但是能用的鋼鐵之軀。”
原來在三百年前，辛克萊就已經掌握了意識上傳的技術？
應星怎麼也猜不到，辛克萊博士所謂的“技術”，竟然就是辛克萊家族百年之後仍然以此安身立命的東西。
她更沒想到，羅伊斯成為了歷史上第一個在某種意義上達到永生的人。
“說真的，能給我換一副聲線嗎？”電腦的表情符號嘴角微微下撇，“即便我將來成為機械人，我還是不想聽起來太……機械。”
“你想得還真美。”辛克萊博士拍了拍電腦的螢幕，“就算聲音變了，你也長著一副機械人的模樣，你不會以為我說的鋼鐵之軀是像二十一世紀好萊塢大片裡那種以假亂真的東西吧？”
“喔，居然不是嗎？”
沒事，幾百年之後，就是這樣的情形了。漂浮在空中的應星無聲說道。
“我們現在只能給你一堆粗製濫造的破銅爛鐵。”辛克萊博士無奈地說，“你死了之後，世道也是肉眼可見地亂了起來，再這樣下去，我連飽飯都吃不上幾頓，更別說給你弄來甚麼好材料。為你建造一個身體，主要還是……讓你重新擁有人類的體驗，走，跑，跳，觸控這個世界……”
表情符號的眼角處流下幾個小點，但電腦發出的聲音依然平靜而沒有波瀾，“說實話，辛克萊博士，聽到你這樣說，我很感動。”
“那幾個點是怎麼回事？別告訴我你這是哭了……”辛克萊博士撫了撫額，撇過臉去。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你沒有發現，我本來就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嗎？”
“呃……別用機械聲線和我說這種話，怪驚悚的。”辛克萊博士雖然這樣說，但片刻後又有些感慨地補上一句，“不過說實話，聽你這樣說，我倒是放心了一些，我原來總是擔心，意識上傳後，脫離了激素和□□的意識，意識會變成某種冷血的怪物。”
羅伊斯沒有說話，電腦上的符號表情又重新變成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羅伊斯，假如有朝一日，你擁有了難辨真偽的機械身軀，你會做甚麼，你會回到人群中去嗎？”
這一次，羅伊斯過了很久都沒有回答。
“當然。”
“你說的是當然甚麼？”
“我當然會回到人群中去，那是我的來處，我的歸宿。”
辛克萊博士愣了一下。
“事實上，我早就做好了這種準備。在上傳意識前，我為將來的自己錄製了一段影片，影片裡，我宣佈我將會把所有的東西都傳授給我的某個後代……我會帶著這個影片，這段遺言橫空出世，終結我的死亡帶來的混亂。”
“真受不了你們這些政客。”聽到一半，辛克萊博士便忍不住吐槽道。
“此言差矣，我不是政客，我相信許多人會為我給出更高的評價。”電腦螢幕上，羅伊斯依然保持著那個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