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譫妄地獄
醫生們倒在走廊的另一頭,他們的臉上只剩下痴妄的神情,應星的心中卻沒能生出任何成功的滿足,眼淚仍然止不住地從她的眼中奔湧而出,無盡的空虛佔據了她。
實驗室走廊的警報燈不知何時悄然熄滅,她站在這熟悉的雪白長廊上,如站在一片陌生的雪原之中,不知來路,不曉歸處。
躺在地上的護士小姐身體微微顫動了兩下。應星連忙跪下,吃力地幫她翻過身來。
“和我……走……很快,還會有人過來。”護士咬著牙,忍著痛,艱難地站起身來,她脫下白卦,綁在大腿的傷口上。
“太好了,你沒事!”應星驚喜地說道。護士小姐蒼白的臉上浮起勉強的笑,
“我們要去天梯,先離開伊甸。”
應星對外面的地名幾乎一無所知。但至少,還有值得信任的護士小姐為她引路。
可是……顯而易見的是,應星後來沒能回到三小姐身邊。
漂浮在空中的應星看著兩人步履匆匆地離開實驗室的高塔,趁著訊息還沒傳播到外界時趕到了天梯,順利地離開了伊甸。
甫一落地,霧□□有的混亂而危險的氣質便讓年幼的應星感到不安,護士小姐應該是值得信賴的,但是……她為甚麼要帶著我來到這樣的地方呢?
應星茫然地看著這裡髒汙的街道和行人狠戾的眼神,她們兩個一身血汙的人反倒沒有這麼格格不入了。
應星雖然心中驚懼,但她沒有說甚麼,在實驗室裡,她養成了沉默寡言的習慣,在那裡,言語是無用的,越是獨一無二的特質,越容易引起實驗人員的高度關照。
在應星沒注意到的角落,護士小姐大腿的血跡已經浸滿褲管,她握著應星的手也在漸漸地流失溫度。
“星星,我們要在此分別了。”
“我不懂,這是甚麼意思?”應星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劇烈的感情波動,她不自覺地抓緊了護士小姐的手。
“我要死了,我被射中了大腿的動脈。幸好,我帶你逃到了這裡……我死了之後,你要一直走,走得遠遠的,不要被他們找到。然後……”
護士小姐的眼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絲絲的慶幸和不甘,但這樣的光芒,如曇花一現——最終,□□在她的黑眸中徹底消散。
“你要回到伊甸,找到三小姐,她在……”
這是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護士小姐倒在霧港髒汙的路邊,天空降下灰色的雨幕,行人的面目全都模糊不清。
你要一直走,走得遠遠的。
應星機械地走著,直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處,她只記得那一句“你要一直走,走得遠遠的。”
她一直走,直到她把一切都忘卻了,直到她連那一句囑咐都忘卻了。
直到她終於蛻出全新的自我。
她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喂,你這樣的小孩,也要來汙染區和我們搶生意?”一個女人兇狠的聲音在應星身後響起。
應星迴過頭去,是她的養母,那時候,養母看起來還算年輕健康,她瘦削的長臉看起來凶神惡煞,唯獨那雙眼睛,竟稱得上溫柔悲憫。
————
勒羅伊看著應星緊閉的雙目下的兩注淚水,忍不住伸出手拂去。
人類的淚水,會是甚麼味道?這一滴可能包含著世界上最複雜感情的淚水……此刻應星的這滴眼淚,會折射著她怎樣的情感光芒?
他猜不到。
他和人類的距離,已經那樣疏離。
應星緩緩睜開眼,和勒羅伊若有所思注視著她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以你的能力,會在這裡看到甚麼?”
“很奇怪,我看見了自己。”
“那麼,你有找到問題的答案嗎?”勒羅伊探究地問道,“你為甚麼要殺死那些醫生?你為甚麼要毀掉這個實驗?別告訴我一個六歲的孩子渴望她從未得到過的自由。”
“也許,只是為了一個為我而死的人。”
“哦!你是說那個護士嗎?”勒羅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們這個群體比我想象得更有人性一些。”
“我就是最平常的人類之一。”應星皺了皺眉,勒羅伊甚麼都知道,那他質問她的目的是甚麼?
“你果真這樣想?”
“這算是那個實驗的延續嗎?”應星眯起眼問道。
“噢,您可不要誤會。”勒羅伊笑著擺擺手,“我並沒有讚許所羅門所謂的實驗精神。所羅門從這個實驗中得出的唯一的結論,就是你們這些宇宙的孩子空有能力,全無人性,冉遺似乎也證明了這一點。不過,你沒有給我這樣的感覺。”
勒羅伊想了想,又說,“所以,也許他一開始的構想沒有錯,你們就是人類未來進化的方向之一。”
“您想又一次開啟大航海計劃從而藉此繁衍這樣的群體嗎?”
不知為甚麼,應星直覺在某些方面,勒羅伊和所羅門有著別無二致的瘋狂之處。
“我沒有這樣說喔?”勒羅伊笑眯眯道。
“那您找我對談,目的是?”
應星終於問出了自己這幾天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有沒有可能,對談,僅僅就是對談呢?”勒羅伊臉上浮起意義不明的微笑,給他這句話減了不少可信度,“我好奇你的過去,你的身份,你的人生,所以我想和你聊聊,僅此而已。”
“勒羅伊皇帝日理萬機,還能對我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產生好奇嗎?”
勒羅伊怎麼會聽不出她言語中的暗諷之意?但他的微笑卻沒有絲毫鬆動。
“夜幕降臨,我們還是休息一下吧。這場對談還有些日子呢。”
瞭望塔面向的遠方,沒有樓宇和華燈,唯有遠處夜色籠罩的塔拉薩海,深沉漆黑。
應星並不喜歡這樣寂寥的時分,但在瞭望塔中的這幾日,大多數的時間,她都要與世隔絕地面對著這樣的夜晚。
就好像……這世上只剩下她一人。
哪怕她此刻沒有身處於那不知名的領域飛船中。
但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暗淡的室內光照見勒羅伊睡夢中的輪廓,應星幾乎想不明白,他為甚麼可以一天之中可以有近一半時間都處在睡眠之中。
雖然他們總在對話,但應星自覺,自己仍然一點都不瞭解這個行事作風詭譎的帝王。
在這裡,她未能瞭解的東西還有很多。譬如那個前所未見如宇宙般龐大的精神領域,那艘只能通往地球過往的奇詭飛船。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不過也就是藉助這個領域裡全知的視角,去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
這一次,應星選擇回到更遙遠的過去,這艘飛船的極限航程——-289層級。
濃灰的霧霾暗沉沉地壓下來,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臭氣。
這裡顯然不是伊甸……但似乎也不是霧港。應星看著路邊燒成焦土的廢墟,心中震撼。她確實回到了三百年前——那場核爆剛剛發生之後。
那是個接近末日的時代,那時候沒有天梯,沒有伊甸,人們平等地在絕望和死亡線上掙扎。
“辛克萊博士!”空曠的街道上,不知是誰喊出了這一聲。辛克萊?是伊甸的那個辛克萊嗎?
出於驚詫和好奇,應星循聲回頭,不曾想那個高瘦的男人竟停在了應星的面前。
“辛克萊博士,您的助理說您剛剛出門了,我就想著能不能在街上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在這裡找到了您!”
我現在……是辛克萊博士?應星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手,這是一隻男人的手,寬厚有力,右手的食指和無名指上,還夾著一支沒吸完的香菸。
眼前這個高瘦的男人,在應星眼裡,容貌也頗有些熟悉,這可奇了怪了,她上哪認識三百年前的人去?
見“辛克萊博士”沒有應聲,男人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博士,您還記得之前和我說過的那個計劃嗎?我當時拒絕了您。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應星沒有立馬回答,她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搜刮著關於他的記憶。男人在這樣的打量下面色變得有些尷尬,“博士,不好意思,我忘了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羅伊斯,那個幾個月前和您見過一面的羅伊斯。”
羅伊斯。聽見這個名字,應星的腦中如過電般閃過一段記憶。《遺忘之海》中曾經記述,在核爆後的大汙染時代,有一位強大的領袖,帶領著劫後餘生的人類組建聯盟,重建了棲息地,奠定了天空之城的偉大計劃,但這位英雄天年不遂,沒能看到伊甸落成的場景。
他離去之後,聯盟分崩離析,只有少數富人佔據了伊甸,大多數人如垃圾一般被拋在地面。
應星還記得,在那一段文字的右側,是羅伊斯青年時期的一張照片。
眼前這個身形瘦削,面色青黃的中年人,正是《遺忘之海》記載中的羅伊斯。然而看他的臉色,以及按照年份的推算,羅伊斯……此刻已近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