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雪上紅梅
“想來你已經猜到，所羅門的期待沒有落空。”
“他殘忍地把這些襁褓中的孩子從他們父母託付的親人手中奪走，統一送入實驗室中，他們的父母對此一無所知——他們怎麼能想到，所羅門會做出這樣的事？他們以為自己是開天闢地的英雄，但所羅門顯然是一個無情的君主，他非但不感念船員們的付出和犧牲，反倒把他們以及他們的孩子當做小白鼠。”
也就是說，她當年很快就從三小姐的庇護下被剝離出來。
聽勒羅伊的口吻，他對自己父親的評價並不算高。但應星不會放下對他的警惕之心，畢竟眼前這個勒羅伊，恐怕都不是人類……他也許野心勃勃，巧言令色。
“在實驗室裡，醫生們發現這些出生在太空中的孩子，感官比普通人要敏銳許多。在方舟號船員們執行任務的那四五年中，他們的孩子一直在實驗室中成長。”
“在他們長到三四歲時，負責記錄檔案的醫生，發現了某個驚人的現象。”
“他發現有些年長些的孩子，竟然可以精準地說出照看他們的醫生護士不為人知的記憶。一開始，醫生們以為這是一種讀心能力。”
“不過醫生們很快又會發現，這些孩子根本沒法說出自己面前的人心中在想甚麼，他們吐露的，都是一些零散而古舊的記憶，或是更加抽象的潛意識的象徵。”
“醫生們只能把這種奇特的能力，看作是一種異能，也有些醫生和科學家給出沒那麼唯心的結論，那就是，也許人類不過是自己處在高維的意識體在三維世界的投影罷了，而這些孩子處在三維和高維的夾縫中，所以他們能看見這些。”
“您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應星久違地開口問道。
“所羅門很關注這個實驗，在檔案裡有著詳實的記錄，我對這個實驗也有頗多好奇之處，所以我繼位之後，仔細研讀了實驗的檔案。”
“我很想知道，應允的後代是甚麼樣的。”勒羅伊看著應星，眼裡閃爍著應星看不懂的光芒。
如果勒羅伊當年真的是那個還沒成形的智慧體，那他口中所謂和應允的相處，對應允的感情，都不過是謊言。
但是，他為甚麼要說這個謊？
“無論這種能力的真相是甚麼，所羅門對此都十分興奮，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人類的未來，這就是人類該有的進化方向之一：透過意識和思維，往宇宙深處進發。”
“自然而然地，他不打算把這些孩子還給他們的父母了，所羅門擁有至高無上的權柄，他不在乎這件事會如何減損他的宣告，那些東西比起千秋萬代的偉業，全都無關緊要。”
“就在他做出這個決定的同時，方舟號竟然在浩瀚的深空中，因為一點小小的故障，爆炸了。”
應星瞪大了眼，任憑誰聽了，都不會覺得這兩件事的發生只是巧合。
他們的父母，就這樣成為了偉業的犧牲品？
勒羅伊自然不會看不出，應星臉上隱忍不發的憤怒和悲傷。
“你是不是以為我在暗示些甚麼，應星？”
“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樣。這件事確實只是一個不幸的巧合。正如我剛剛說的那樣，所羅門不在意虛名，他也沒有理由，殺死那些船員。”
說這話時，勒羅伊的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悲傷。
“但所羅門的實驗很快也無以為繼，在他們父母去世的幾年後，一個六歲的小女孩，殺死了照顧她的護士和醫生，殺死了大多數實驗室的工作人員，破壞了一切裝置，逃之夭夭。”
一些古舊的記憶，似乎在應星的心裡悄悄地復活，她好像看見了冉遺記憶中，那條雪白的長廊。
實驗室，那裡……是實驗室。
應星的嘴唇顫抖著，“那個小女孩……”
“是你。”勒羅伊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嚴格意義上來說，你沒有在□□上殺死他們。你只是把他們的思維撕碎，讓他們永遠地墮入了譫妄的地獄之中。”
“所以我想問問你，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
她不想全盤接收勒羅伊的話，但她曾經殺死過人的可能在她腦中盤桓不去。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她怎麼能對自己一無所知的事情做出解釋呢？
或許還有個辦法，假如……她的猜測沒有錯的話。
勒羅伊看著應星戰慄的唇，主動問道，“需要休息一下嗎？”
應星很快點了點頭，“謝謝。”
————
應星閉上眼，她的意識再度回到那艘無人的飛船上。
駕駛艙的儀表盤上，依然如同上一次那樣，標註著地球的各個層數，又或許，這不是“層數”，而是倒退的年份。
但是，能倒退三百年，這自然已經超過了正常人類的界限。
應星猜測，這並不是單純某個人的精神領域，而是某種意識的“集合體”，並且這個集體，已經存續超百年。
它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在，以至於應星跟隨其穿梭時，總是宛如漂浮在上空的幽靈。
“如果你足夠聰明，那你應該知道，我想回到……那條雪白的長廊。”
應星自言自語著，按下了“-22層”的目標按鍵。
————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純白，彷彿一場千年不化的雪在此間崩塌蔓延。
“星星。”大雪之中，突然闖進一對黛青的眉眼，兩片淡粉的唇。
應星恍然抬起頭，渾身素白的護士蹲在她的面前，她的周身沒有寒涼的雪，有的不過是一個空曠得過分的房間。
“星星，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呆坐在地板上的小女孩緩緩地點了點頭，但她的雙眼那樣空洞，直勾勾地穿過護士的臉，望向不知哪個維度的虛空。
“也許，就是今天。你知道我在說甚麼嗎？”
小女孩點點頭，又搖搖頭。
“今天的守衛科臨時被調派了，實驗室從來沒有這樣少人過。”護士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純白的羽毛，輕飄飄地融入這無邊的空白之中。
小女孩沒有說話，也沒做出任何動作。但護士似乎知道應星在聽，她握住女孩的手，鄭重無比又輕緩柔和地說道，“也許，這是你此生之中，絕無僅有的機會。逃離這裡，外面有人在等你，我也會不遺餘力地幫助你。”
護士的白色外衣微微敞開，露出她腰間那把焦油色的配槍。
她為甚麼要幫我？
“你為甚麼要幫我？”坐在地上的那個應星問道，臉上是和她這個年齡不相匹配的疑惑和顧慮。
“你的母親和三小姐都有恩於我。”護士說得很平靜。
應星的心翻起洶湧波濤，是三小姐冒險派人前來解救她，那個總是不問世事的三小姐，那個超然世外的三小姐。
“準備好了嗎？”
沒等應星做出回應，護士毅然決然地走向門外，數聲槍響，乾脆利落，甚至沒人來得及發出呼救和呻吟的聲響。
不過十分鐘的時間，護士回到房間，抱起了年幼的應星，在她的懷裡，應星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應星低下頭看去，護士的白衣下襬染上了不知是誰的血，像一簇雪上紅梅。
應星在此之前，從沒見過花。但彼時彼刻，她的腦中驀然闖入了這樣美麗荒蕪的畫面，她看見了不知是誰記憶中的梅花，死亡，美感，荒誕地糾結在一起，成為了永恆的一部分。
實驗室昔日雪白的長廊，被閃爍的紅色警報燈照得變了面目。護士小姐抱著應星，一路狂奔，應星緊緊地攬住她，在顛簸的奔逃中，一切都變得充滿未知的變數。
但也正是不確定本身，帶來一絲希冀和期盼。
“不，不準跑！”
走廊的盡頭，兩個戴著眼鏡的醫生顫顫巍巍地舉著槍，子彈比應星的驚呼更早發射出膛。護士小姐應聲倒地，她的大腿被射中，血流如注。
“星星，和我們回去。”醫生們顯然沒應付過這樣的場面，他們的聲音顫抖，他們的神色慌亂，他們嚮應星伸出手，卻不敢主動向她們靠近。
“不。”
應星想起了他們，想起這兩個醫生，他們不是壞人，他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但是他們此刻伸出的手，似乎又要把她自由的希望封閉破滅。
自由，其實一個六歲的孩子哪知道自由意味著甚麼呢，她甚至從來不知道實驗室外的世界該是怎麼樣的。
但應星知道，她不要現在的生活。她不想一輩子都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實驗室中，成為被觀測的標本。
面對應星堅定的拒絕，兩個醫生顯然都愣了一下。“甚麼……”
“我說，不——”
純白的地板上，護士小姐濃黑的血蔓延開來。
而她甚至還不知道，這個為她捨棄生命的護士小姐，叫甚麼名字。
她的眼淚如岩漿般滾燙，砸在地上，隨即天崩地裂。在她小小的身軀上，爆發出毀滅天地的強大力量——在超越肉身的維度上，在精神領域的國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