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宇宙的孩子
應星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身處何處。
她能透過所羅門的眼,看見應允的面孔,亦能透過應允的眼,看見所羅門的神情,間或又能跳脫到空中,俯視他們二人,兩人的談話聲越發遙遠縹緲,如同即將散去的煙霧。
她無處容身,又無處不在。
應星有些迷糊了,這裡究竟是歸屬於誰的精神領域?那浩瀚的星際宇宙,和當初她在總督辦公室裡見到的一模一樣,但她在這裡看到的記憶,又應該是獨屬於所羅門和應允二人的。
議事人和皇帝的談話全程保密,哪怕警局總督是所羅門的親信,也不該知道這麼細節的畫面。
這裡的時間流速也是出人意料地不穩定,應星不過是想得出神了一瞬,下一刻,她便看見應允離開了瞭望塔。
恰如回憶會省略許多細節一般。
對談……結束了?
恍惚之間,應星跟隨著應允的腳步來到了她的飛艇中,嚴格意義上來說,車裡只有應允一個人。
她開啟了飛艇的音箱,車裡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如果應星沒聽錯的話,這首歌正是約翰遜年輕時的作品。
應允搖頭晃腦地跟著哼唱起來,但口中的調子卻五音不全。
坐在她身邊的應星忍不住笑出聲來,但甚麼都沒感知到的應允仍然自顧自地唱著,這笑聲自然只有應星自己能接收到。
她們永遠都身處於不同的時空,此刻不過是短暫的交匯,如流星一剎。
應星有些悵惘地看著應允,眼前這個人,本該是她生命中最親密的人,但人生陰差陽錯,她直到今天,才在他人的記憶裡真正認識應允。
這樣“獨處”的時刻也萬分短暫。飛艇很快停靠在了目的地,王庭的圍牆外。
她為甚麼會來王庭?應星有些詫異地暗自思忖。
畢竟應允剛剛才結束了和所羅門的對談。難道在她沒注意的某一瞬間,時間又如同狡詐無常的水蛇從她手中溜走了?
應允似乎是王庭的常客,她很輕易地透過了重重疊疊的查驗,又輕車熟路地走進偏殿,繞到了所羅門的寢殿旁。
應星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這個世界對應星來說越發不穩定起來,控制自己隨處亂飄的魂魄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應允要做甚麼?
所羅門的寢殿旁,有一道窄門。
應允貓著腰鑽進窄門,裡面是一個昏暗簡陋的房間,和王庭豪奢的裝潢風格完全格格不入。
房間的正中心,一個通體漆黑,間或閃爍藍色光芒的小盒子被擺放在玻璃罩子中,應允在玻璃櫃旁蹲下,竟和這不明物體說起話來。
“我應該很快就要離開這裡,去參與任務了。”
應允把頭靠在玻璃櫃上,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這算是夢想實現的時刻嗎?我呼籲的遠航計劃真的開啟了,對於人類而言,這可能是又一個如同大航海一般的偉大瞬間。而我還將全權引領這個計劃,我以為我此刻會欣喜若狂。”
黑色的小盒子仍然以固定的頻率閃爍著亮光,沒有對應允的話做出任何反應。
“但我並沒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告訴我,在幾百年前,地球的資源就已經枯竭,我們必須儘快開啟遠航計劃,尋找新的棲息地。”
《遺忘之海》中被一筆帶過的遠航計劃,原來還有著這樣的目的。
“但是這世上的許多事情,僅僅是逃離了現在這顆星球,就能完美地解決嗎?”應允有些惆悵地嘆了口氣,玻璃罩上浮起淡淡的水霧,星星點點的藍光都變得模糊。
“也許還因為,你這次沒能透過考驗,不能和我一起登上方舟號了。不過我相信你的,總有一天,仿生機器人的技術會越來越成熟,你說是吧,勒羅伊?”
是我聽錯了,還是應允其實是個瘋子?
那個不起眼的小黑盒子,叫勒羅伊?
此勒羅伊,會是彼勒羅伊嗎?
回想起來,所羅門生前,確實沒有任何關於繼承人的資訊流傳在外。人們只知道所羅門去了,勒羅伊來了,僅此而已。
所以這是一個仿生人奪權篡位的故事?
此時,應星眼前的勒羅伊顯然還不是一個成熟的智慧體,它甚至無法在遠航計劃裡發揮輔助的作用。
但二十多年過去,勒羅伊發展進化到這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勒羅伊的敘述便有不少虛偽的成分,他甚至能誇誇其詞,誇大他對應允的感情。
即便她發現了這一點,但是……她又該如何揭露這個驚人的真相呢?
誰會相信,皇位上那個俊朗威嚴的美男子,竟然不是真正的人類?
眼下她還要和這個居心不明的仿生人共處一室多日,以勒羅伊對她的調查和了解,他不可能不知道她有著這樣的能力。
但他還是堂而皇之地說謊了。
————
應星睜開眼,夜色籠罩大地,勒羅伊正躺在另一張沙發上,面孔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她能聽見人類熟睡時輕緩的呼吸聲,正是這樣的聲音,把猜測和現實的界限變得含混不定。
她不敢臆斷那個最驚人的可能,但亦不敢放下最深重的疑慮。
她只好環抱著這樣矛盾的心情,任由自己的身體陷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中,醞釀出深沉的睡意……
————
“新的一天開始了,或者說,已經走過了一半。”
應星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勒羅伊已經著裝整齊,衣鬢不亂地坐在她的對面,端莊而優雅地輕翻書頁。
太柔軟的沙發使她的脊柱一時間無法適應正常的重力,應星揉了揉自己痠痛的腰,瞭望塔的窗外,正午時分的太陽當空,灑下熾烈的光輝。
“勒羅伊皇帝……對於我失態的嗜睡,我感到萬分抱歉……”
“無妨。”勒羅伊合上手中的書,微微笑著,“那我們繼續昨天的追述吧,應星,你準備好了麼?”
應星點了點頭。這一次,她要在勒羅伊半真半假的敘述中,找到那條虛與實的分界。
“應允誕下一女後,幾乎馬不停蹄地又投入到工作中去。或者說,生育漫長而痛苦的過程,也沒能把她從這個宏偉的計劃剝離開來。”
“聽起來很不人道,但這一切也因為,她和自己的伴侶是在方舟號上結合的,一些時日之後,她又在飛船上懷孕。”
“在太空中懷孕,是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舉動,畢竟那樣的環境,實在不適宜孕育新的生命。但所羅門也許不是這樣想的,他認為科技發展到今日,人類已經有能力在太空中受孕分娩,那麼,為甚麼不嘗試呢?”
“所羅門的這個想法,必然也和應允在對談中提及過。所以應允選擇在太空中生育,究竟是為激情所累,還是出於科學的探索?斯人已逝,我們已經不得而知。”
一旁沉默的應星眉頭微微皺起,勒羅伊揣測起應允給予她生命背後的意圖,彷彿自己是一尊傲慢的,俯瞰眾生的神祇。
但他是皇帝,高高在上的皇帝,她不能公然地表露自己的不適。
勒羅伊停下了敘述,應星抬起眼,和他玩味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怎麼了,應星?”
“沒有甚麼。”應星勉強笑著地回道,他在冒犯她,並且他知道這一點。
“不過,你並不是唯一一個在飛船上出生的孩子,你不是第一個,更不是最後一個。飛船的勞動力和物資都十分充足,婚姻和生育對飛船的行進都沒有太大影響。”
“遠航計劃的第一個階段,歷經698日,最遠曾抵達四光年外的半人馬星系,這個計劃證明了,我們已經有了短時間超光速航行的能力。”
“船員們折返地球,向所羅門彙報這個訊息,同時把他們在太空中誕生的子女各自寄養在自己親人的家中,他們被稱為宇宙的孩子。”
“所以你自然是那時候被送到了謝家。謝家財力雄厚,謝維鈺又是應允關係最親密的友人,她淡泊名利,蝸居在自家的莊園中,不問世事,作為孩子的養母,這幾乎是應允能想到的最好的選擇。”
“但是。”
是的,現在就該是揭曉轉折的瞬間了。
應星緊張地盯著勒羅伊,對她而言,三小姐就是她最重要的親人,她不希望那個顛覆性的真相,和三小姐的舉措有關。
“但是,所羅門不會允許事情就這樣發展。他允許船員們在太空中婚育,也是因為他本就期待著,這些宇宙的孩子,身上會有一些不一樣的特質。”
不一樣的特質?
應星自詡,自己身上最特別之處,就是探知他人精神領域的能力。
勒羅伊特地指出了這一點,這種特質是否就對應著她的能力?
應星想起了冉遺,那個和她有著相似的能力,自稱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同類的冉遺。
她先前對他的這種言論嗤之以鼻,但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他沒有說謊……
他們都是宇宙的孩子,在生命最初的時刻,曾飄蕩在無邊的蒼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