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應允
“伊卡洛斯,為甚麼先鋒小姐會成為議事人?”厚重的狐仙面具之下,男子悶悶的聲音中略含著一些慍怒的意味。
“你特地在會議後找我,就是要問這個?”伊卡洛斯轉過頭來,幽靈面具的金色眼唇在燈下熠熠發光,像是某種具象化的鋒芒,“璇璣,你的訊息很靈通嘛。”
“我問的是,為甚麼?為甚麼她會成為那個議事人?”璇璣重重地問道。
“你為甚麼問我?你不該去問勒羅伊嗎?”伊卡洛斯冷言相譏道。
“因為我知道你對她下達過‘那個命令’。”
“甚麼命令?”伊卡洛斯兩手抱在胸前。
“你告訴她,如果有機會的話,殺掉皇帝。”
伊卡洛斯沉默了許久,才說,“璇璣,我可沒有和你分享過這些。”
“圓桌是一個鬆散而自由的聯盟,我自然也有探查你的權利和自由。”
面具背後,伊卡洛斯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真是看錯了這個“邊緣人”璇璣。
“如果你探查得足夠仔細,你就會發現,對於先鋒小姐,我沒有插手佈局過任何東西;你還會發現,我是一個四處下注的賭徒,她成為議事人,只能說明,這一次我賭成功了。”
“所以對於先鋒小姐,你甚至只需要植入一句話作為賭注。你知道她會冒險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哪怕魂飛魄散。”
“哦?”伊卡洛斯訝異地晃了晃自己的腦袋,“我真沒想到,你很瞭解我,但是你更瞭解先鋒小姐。不過,先鋒小姐在圓桌裡只低調地出席過幾次會議。先鋒小姐……是你現實中很親密的人吧?”
這回輪到謝玉衡沉默良久。
“你不回答,那我就當你預設了。你怕她會死,遠遠勝過你恐懼變革的失敗。如果能和她偏安一隅,你會立馬拋棄所有你認為‘正確的事’。我猜得對嗎?”伊卡洛斯的眼裡此刻盛滿了玩味的笑意。
“我……”
“璇璣,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但先鋒小姐不一樣,她一定會做正確的事,你不必懼怕她的勇氣,更不必干涉她的選擇。”
————
“我不知道應允和我的父親談了些甚麼。但我對她印象十分深刻。對談之後,她就常常出現在王庭中,因為我們……應該稱得上年歲相仿吧?所以我們相處得很愉快。”
如果勒羅伊的年歲和外表相符,應星掐指一算,那他確實和自己的母親年齡相近。
但勒羅伊的措辭和語氣有一種奇怪的猶疑,彷彿他對於自己的年齡,也需要像應星一樣“掐指一算”。
“應允是艾爾文理工學院天體物理專業的高材生,第一代航天計劃就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那樣,她參與了這個計劃的整個後半程,包括飛船的動力系統,目標星系的生態推演,以及最後的航天員訓練。”
應星知道這個計劃,是因為伊卡洛斯送給她的那本《遺忘之海》,但即便在這本書上,這個計劃也只是被一筆帶過了。
“應星,我不知道你對自己的母親有著怎樣的印象?我猜應該不會太好吧,畢竟你童年時期是在霧港度過的。謝維鈺,你的養母,那位三小姐,也從未讓你觸及這個真相。”
眼前的人,分明是大權在握的一代帝王,對於她這個小人物的家事卻能娓娓道來,應星的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但她依然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
“但她是個很好的人。”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勒羅伊在回憶起應允時,眼裡總是閃爍著溫情而懷舊的光。
“她陽光,開朗,聰敏的黑眼睛裡,總是帶著笑意。所有人都會喜歡和她相處的,人們談起她,口中總是溢美之詞。”
“不過一開始,我對那些溢美之詞不以為然,我從來不相信這世上有完美的人。我總是在一旁冷眼觀察她,想在她身上找出常人該有的缺點。”
“但是我失敗了。”勒羅伊的目光落到了應星臉上,她沒由來地感到一陣緊張。
勒羅伊好像在透過她,看向自己記憶中的應允。
“和她相處得愈久,你就會愈發沉醉於和她的相處。實不相瞞,我動過和她相伴的念頭,我甚至想勸說她,中途退出那個計劃吧,畢竟那個計劃曠日持久,成員們需要長時間地飄蕩在太空之中。”
聽著勒羅伊突然這樣坦率地吐露自己的感情,應星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
“當然了,我沒有這樣做。這也是你現在就這樣坐在我面前的原因。”
“我沒有這樣做的原因有很多,也很複雜。首先,我們不能給任何愛人名分。”
勒羅伊說得沒錯,自從他的家族統領這個星球以來,雖有帝王之名,但他們不會立後,讓任何家族之外的人來分這權力的一杯羹,皇帝的後代都是悄然誕生,他們的母親不會留下姓名。
“其次……我覺得我沒有資格困住她,她甚至根本不愛我。說實話,我就愛她麼,那倒也未必,我只是欽佩,欣賞她完滿的人格,你知道的,這樣的人類太少了。我不該像養一隻寵物一樣把她困住,不是嗎?”
應星依然沉默著,不知道為甚麼,勒羅伊字裡行間若隱若現的狂妄讓她十分不安。
見應星不語,勒羅伊仍然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但聽聞她死訊的那一刻,我後悔了。”
“她死於一場起飛事故中,那場事故也葬送了整個第一代計劃。”
“在她離開了王庭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刻意避開她的一切訊息。直到那個計劃的破產,迫使我面對有關她的一切。”
“我開始得知,她在艦隊上的生活,她和一個身份低下的機械師相愛了,他是艦隊裡唯一一個霧港人。不得不說,這就是應允的作風,她永遠會做出出人意料的選擇。”
應星隱約聽說過,在十幾年前,應家的權勢地位和那幾個家族是旗鼓相當的。
“她和那個機械師育有一女,但因為任務繁忙,她把自己的女兒託付給自己最好的朋友,謝家的三小姐,謝維鈺。”
原來她從出生開始就被三小姐撫養嗎?但後來……是怎麼回事呢?
勒羅伊在這裡停頓了很久,他饒有興味地看著應星緊皺的眉頭。
“一個好的故事,我覺得是該留些懸念的。”勒羅伊打了個響指,點亮了茶几旁的小燈,“我們今天就先說到這裡,你覺得怎麼樣?”
勒羅伊就是故意的。應星看著他臉上耐人尋味的笑,這樣想道。
時夜已深,瞭望塔上,可以看見王庭外的伊甸城華燈閃爍,她和勒羅伊在這僻靜的高塔上,彷彿與世隔絕。
應星在《遺忘之海》中瞭解過議事人這個傳統,但她為甚麼會被選中?勒羅伊找到她,說的似乎也全都是些敘舊的話,但是,這就是他的目的了嗎?
應星迴過頭,勒羅伊躺在沙發上,雙目緊閉,似乎已經悠然入夢。
如果她探索這一處,會有甚麼收穫?
她不知道勒羅伊會不會常常造訪這裡,但是,這似乎值得一試。
彷彿幻覺一般,應星睜開眼,又一次坐在那艘飛船上,飛船的舷窗外,銀河閃爍,星光點點。
這不該是……警局總督的那片精神領域麼?
這座瞭望塔,難道平時是總督的居所?
本著“來都來了”的宗旨,應星決定這一次要一探究竟。她來到飛船的駕駛艙,但這一次,操作檯上的目的地卻不是先前那個不知名的星球,螢幕上“-28層,地球”的這行文字有些詭異,推測不出具體的含義。
-28層……地球?
難道是某種脫胎於20世紀的陰謀論地底人傳說的東西嗎?
應星返回頁面,開啟了操作檯的目的地列表,螢幕上滾動出一長串的詭異文字,格式一致,整齊劃一,讓人一時間看了便覺毛骨悚然:
“-29層,地球。”
“-30層,地球。”
“-31層,地球。”
應星一路往下滑去,數字一路遞減……直到最底層的-289層。
目的地……只能是地球?負數的層級又代表著甚麼意思呢?
既然這裡是精神領域,那麼大膽地做些嘗試也未嘗不可。應星這樣想著,按下了最初的顯示那個“-28層,地球。”
“確認目的地:-28層,地球。開啟跳躍模式。”
應星甚至還不知道這個跳躍模式是怎樣運作之時,她的身體便驀然間傳送回了這座瞭望塔中。但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的夜景,而是晴朗的白晝。
在反光的玻璃窗上,她看見了自己鬚髮皆白,皺紋斑斑的面孔。
這是……勒羅伊的父皇,所羅門。
而她的對面,坐著一個容貌和應星頗有幾分相像的年輕女孩,但她們的氣質截然不同,女孩身姿挺拔,眉宇間盡是昂揚向上的自信和氣度。
“所羅門陛下,在下應允,很榮幸被您選為議事人。”
她……就是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