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蔻蔻酒
“如果有機會的話,請你殺掉皇帝。”
而此刻,勒羅伊就毫無防備地坐在她的面前,而她的腰間,正彆著警用的配槍。
但是她做不到。
伊卡洛斯告訴她,世間一切的不公,都源於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拋棄了霧港,他藐視了民眾。
應星覺得伊卡洛斯說得大差不差,但在那種語義條件下,帝王更像是一個虛幻高大,金光閃閃的概念。
而不是她眼前這個具體的人。
她不是一個殺手,她甚至從沒殺死過任何一個人。
和入職典禮的那一面不一樣,現在坐在應星面前的勒羅伊似乎更加放鬆且和藹,他看著應星,眼裡有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你有見到莉娜嗎?那位綠裙子的電梯小姐?”這便是勒羅伊對應星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應星沒有預想到的開場白。
那個氛圍詭譎的電梯間?應星點點頭。
“她很古典,是不是?” 勒羅伊請應星在他身側的扶手椅坐下。“人類其實是很喜歡懷舊的物種,這就是我創造莉娜的初衷。”
莉娜是機械仿生人?應星有些驚訝,不過根據天堂鎮的傳說,創造以假亂真的仿生人可能並不是甚麼難事。
“我早就想見見你了,你知道為甚麼嗎?”
應星拘謹地搖搖頭,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單獨和勒羅伊相處的一天,她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位帝王。
“因為我聽說,你很特別。”勒羅伊盯著應星,後者則有些不自覺地移開了自己的眼睛。
“我沒甚麼特別的,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警督。”應星想了想,才加上了對勒羅伊的稱呼,“尊敬的皇帝。”
“不要叫我皇帝。”勒羅伊看著應星彆扭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我有時候會在想,我真的是皇帝嗎?伊甸和霧港,似乎都有能更直接影響當地生態的群體和人物。我這個皇帝,究竟是甚麼呢?”
勒羅伊的語氣有些戲謔。
“您當然是皇帝,生殺予奪,乃至一個大家族的命運,也完全掌握在您的手裡。”應星大著膽子說道。
如果她的猜測沒錯的話,藤原家族一夕覆滅,只能是勒羅伊的意志使然。
“你看,你這不是清楚我為甚麼會找你嗎?”勒羅伊笑道,“你很聰明,你好像知道我要幹甚麼,順應我的意志去處理藤原。我很欣賞你,同時我也覺得很奇怪,為甚麼一個小小的警察,能猜到這些呢?”
應星的後背冷汗涔涔,君心難測,但她沒想到勒羅伊會注意到她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猜到這一切的人,與其說是她,倒不如說一切都在伊卡洛斯的預料之中。
伊卡洛斯當時說出的那一句“或許你手上掌握的這些東西,已經足以顛覆他們。”
應星理所當然地以為只是無稽之談,但現在看來,伊卡洛斯顯然賭對了。
勒羅伊能把她這個小人物拎出來,那他必然也知道伊卡洛斯的存在。
“我沒有猜到任何東西,我只憑自己的想法去做事。”話雖如此,但是她不覺得勒羅伊會相信這句鬼話。
“你的想法?”勒羅伊捏著自己的下巴,沉吟良久,“你想顛覆這一切?”
“不敢。”應星垂下頭答道。
“為甚麼不肯承認呢?在我這裡,有野心不是甚麼壞事。”勒羅伊笑道。
應星第一次認真地端詳勒羅伊的面容,他是個長相極其俊美的中年男性,深邃的眼窩,高聳的鼻樑,仿若古希臘的美男子雕像,這樣的美貌使他的話語蒙上了蠱惑的面紗。
“我是皇帝,但我不是獨裁者。我永遠都在人群中挑選合適的幫手,有能力的人自然會被我納入考量。”
不,這個人在說謊,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獨裁者。應星看著勒羅伊那雙色彩豔麗的綠眼睛,暗自想道。這一次,她選擇保持沉默。
“我好像把氛圍弄得太緊張了些?”勒羅伊見她不說話,繼續笑道,“其實我只是想讓你來陪我聊聊天,就像先前的皇帝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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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之海》中記述,伊甸王庭中的歷代皇帝,雖性格上會有微小的不同,但其佈政施策的方向大差不差,甚至一些個人嗜好或行舉都會代代傳承。
就譬如每一任皇帝都會定期選一位“議事人”,此人的身份和家世都沒有侷限,選人的標準也並不明晰,被選中的議事人會被皇帝邀請到特定的場所,開展為期7-10日的對談。
在此期間,這世上幾乎沒人能知道他們對談的地點和內容。
應星就是勒羅伊上任之後,選出的第一位議事人。
這是謝維鍇告訴謝玉衡的。
“怎麼會……”謝玉衡霎時面色發白。
“你知道議事人?”謝維鍇驚訝的眼神中,還藏著些隱秘的憂慮。
“聽我的大學同學說過。”
謝維鍇還記得,三小姐曾經隱晦地暗示過他,自己這個小兒子在大學裡接觸了不少激進的思想。
他先前並沒有當回事,畢竟謝玉衡明確地表示過,自己對政治不感興趣。
但現在看來,謝玉衡不僅有所涉獵,甚至還已經深陷其中——在某一個謝維鍇看不到摸不著的領域裡。
“你的表情……很恐懼?”謝維鍇觀察著謝玉衡臉上最細微的表情波動,“議事人往往會在那幾天後飛黃騰達,一朝走上康莊大道,你應該為她高興。”
“但也有不少議事人就此銷聲匿跡,人間蒸發。”
“你怎麼知道這些?”謝維鍇的臉徹底陰沉了下來,“別告訴我你的大學社團還會討論這些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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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能放鬆一些,畢竟我們還需要在對談的時間裡朝夕相處。”勒羅伊想了想,然後說,“歷代皇帝中,有一個議事人,是你很熟悉的家人。”
熟悉的家人?對於應星這個孤女來說,熟悉的長輩可能只有三小姐了。但三小姐居然當過議事人?
在她的心目中,三小姐分明更像個不問世事的隱士。
“不是三小姐。”像是猜到了應星的心中所想,勒羅伊先行排除了這個答案。
“那您應該是搞錯了甚麼。”應星搖搖頭,“除了三小姐,我沒有熟悉的長輩了。”
“你沒有想到自己的生母或是生父嗎?”勒羅伊笑得有些玩味。
“我和他們並不熟悉。”話雖這樣說,但應星著實有些驚訝,勒羅伊知道他的生父生母是誰?
“原諒我,我的措辭並不準確。不過我看得出來,你對他們還是好奇之心的。”勒羅伊站起身來,走向房間一角的酒櫃,為自己和應星各自倒了杯酒。
“喝杯酒放鬆一下,接下來的故事,絕對會讓你無比驚訝,心潮澎湃。”
應星只輕輕地抿了一小口,濃郁的椰香混著發酵的酒味,撲滿她的口腔,和她曾經在紅河酒吧喝到的夏日海島有幾分相似。
“這個酒,叫蔻蔻。很廉價的一種工業香精混合酒,就好像我說的那樣,人類總是懷舊的。明明椰子早已經滅絕,但還是努力按照各種書上的描寫和記載調製出類似的風味。”
這個故事,應星在課堂上學過,他們現在能吃到的所有椰子味食物,都是工業合成的產物。
“即便世界早已變得千瘡百孔,人類有時候還是會彷彿刻舟求劍一般去追索、復刻古舊的記憶。”勒羅伊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哪怕明明知道,人無法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我聽說,你直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的生母是誰?”
“是的。”應星放下酒杯答道,酒精在她的唇邊蒸發,灼熱的感覺彷彿是夏天正午,躺在潮熱的沙灘上,被毒辣的陽光直射。
“你應該知道的,她是個……很厲害的人。”
“在我成長到某個年紀時,我才發現,這個世界會千方百計地保守一些你不該知道的秘密,等你找到它們的那一刻,也許厄運也找到了你。”
應星宛如夢囈一般地說道,她知道,自己應該是有些醉了。
勒羅伊開懷地大笑起來,隨後嚴肅地說,“我發誓,我所述說的秘密,絕不會附加厄運。”
“願聞其詳。”在酒精的加持下,應星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強勁。
她好奇過自己的來處,更好奇過是誰會向她來揭曉這個秘密。
“你的母親,是第一代太空遠航計劃的隊長。”
“當然,她還有很多身份,比如她是三小姐的閨中密友,她是伊頓公學當年的優秀畢業生……你應該知道她的名字,她叫應允。據說在他們應家祖上的古文化中,她的姓名的含義代表著承諾。”
答案揭曉時,謎底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意外。
應星突然想起三小姐在病榻上的遺言,三小姐似乎在最後的時刻試圖告訴應星,她其實不曾被自己的生母拋棄。
但究竟又是甚麼東西,讓三小姐保守這樣一個秘密,直至生命的盡頭?應星在謎底裡,好像沒有找到這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