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瞭望塔
夏爾瑪，不是辛克萊的人麼？
應星接收到這個訊息的第一個反應是困惑。
她原以為夏爾瑪不讓她接觸這個案子，是為了封鎖她截獲辛克萊醜聞的可能性。
但現實卻是，夏爾瑪遭遇不明襲擊。有人不希望由夏爾瑪來操辦此案？
這就很奇怪了，夏爾瑪遇襲後，那隻看不見的手難道是在指望有人能站在夏爾瑪的對立面去深究此案嗎？
然而事實是，除了她，幾乎沒有一個警察會冒險做這種事。
伊甸警察系統的大多數人，都不過是被動地替自己效力的家族保守秘密，而非主動出擊，找到敵對者的把柄。
畢竟打保守的安全牌，對他們來說必定是更好的選擇。
應星內心深處，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推理錯了某些東西，或是關於辛克萊，或是關於那隻看不見的大手。
————
小宇和琪琪帶著應星迴到警局，辦公室裡此時已經亂成一鍋粥，約翰遜的案子還沒頭緒，帶頭的夏爾瑪又倒下了。這背後的兇險讓人望而生畏，沒有幾個人敢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和夏爾瑪職級平齊的警督今天都意外的沉默，偶有言語，都不過是在暗暗地把這難纏的案子往外推。
應星看著辦公室裡警督們一輪又一輪的推諉和爭論，有些心癢難耐，她知道這會是個刺探辛克萊的絕佳時機。
但是……
她不再是那個年輕無畏又有點冒失的應星了。
在看清形勢之前，保全自己才是上策。
正在應星思考糾結之際，一潭死水的辦公室氣氛突然又活絡了幾分。
“李局下午好。”“下午好！”
李局長竟突然出現在警督辦公室，這可有些不尋常，警督們見狀，紛紛起身，邊打招呼邊偷眼觀察著局長下一步的動向。
只是誰也沒想到，他的腳步停在應星的辦公桌前。
“和我過來一趟吧。”李局長對應星微微笑道。
————
李局長請應星在他的辦公桌對面坐下後，便開門見山地問道，“我今天可找了你好幾次，都沒見到你的影子？”
李局長看向應星的目光頗有些審視的意味。
他是覺得我可能和夏爾瑪的遇襲有關嗎？還是單純敲打一下她的“摸魚”行徑呢？
應星有些吃不准他的意圖，踟躕開口，“我……”
要不，還是坦白她去過聖瑪麗醫院？
誰知還沒等她續上下半句，李局長便笑著擺擺手，“我一向主張，該給警察辦案一些自由度的，我不在意你下午去了哪裡。”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只不過，一個小時前總督提出想見見你，你這時候跑出去，就不合時宜了。我四處找不見你，其他警督也不知你去了何處，傳訊給你也沒回。”
應星聽了，先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警局總督，希望見她這樣一個小警察？
隨後她便有些尷尬地低下頭，先前在醫院，她把自己的手環調成靜音，本意是想著遮蔽夏爾瑪來著。
“哎呦，你這讓我這老臉往哪擱。”李局嘴上這樣說著，臉上竟帶著親暱的笑，看得應星渾身起雞皮疙瘩。
看得出來，李局這回是徹底把她當做總督的親信來看待了。
自從冉遺和藤原的案子之後，應星便聽說過局裡的一些風言風語，傳說她不效力於任何一個家族，但她是警局總督的親信，甚至能被總督越級“關懷”。
而總督桑切斯在警局中，正相當於皇帝的權柄。
如今桑切斯又透過李局來找她，似乎更是坐實了這一點。
————
然而應星自己也想不明白。
驅車去往總局的路上，應星一直在思考這背後的利害關係。
除去入職典禮，應星便沒有再踏足過總局，她和這位總督的聯絡，也不過是那一天實在是身體不適，誤打誤撞地走進過他的辦公室。
除此之外，應星實在想不到桑切斯為甚麼要見她。
“總督。”應星在門口輕聲打了個報告，書架和屏風擋住了她的視線，只聽得一聲渾厚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請進吧。”
花紋繁複的柔軟地毯吞沒了她的腳步聲，這讓應星覺得自己像一隻偷跑進來、腳步輕巧的貓。
這樣的設想讓她在桑切斯面前突然變得渺小起來，她看著桑切斯皺紋縱橫的臉龐，像看著一片疊浪重重的遼闊海域。
“我終於見到你了，應星。”
應星在桑切斯辦公桌前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面對這個統領整個警察系統的陌生總督，她不免有些拘謹和緊張。
“總督……您找我有甚麼事呢？”
“不是我找你。”桑切斯微笑道，“想見你的，另有其人。”
開啟套娃，迎接她的，竟然是下一個套娃？一種鬼打牆的眩暈感向她襲來。
“這是他的地址。”桑切斯撕下便籤紙的一角，遞給應星。
“總督，冒昧地問一下……這個想見我的人，是誰？”
應星看著紙條上的地址，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這個地址應該位於伊甸絕對的中心，四周不是王亭便是議會廳，但目的地沒有命名，只有一個門牌號。
“你去見了便知道了。”
是甚麼樣的人能支使警局總督來派信？應星的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猜測的範圍。
“我需要現在就去嗎？警局那邊還有個非常要緊的案子……”
“你是說約翰遜那個案子？”
應星點點頭。
“這個案子不用你管，很快便會告破的。”
對於這個撲朔迷離的懸案，桑切斯竟說得胸有成竹，彷彿他早已洞察了真相，“你只管和他見一面就好，現在，立刻。”
————
今天還真是奔波的一天。
應星把車停在王庭外，有些疲勞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
她下車後，步行往紙條上的地址摸去。雖說她的青少年時期都在伊甸度過，但她從沒踏足過這片領域，因為這裡是伊甸的政治中心，守衛森嚴，閒人勿入。
又或許這是個錯誤的刻板印象。
應星這一次暢通無阻地走進了議會廳的前花園，手握權杖和天平的女神像矗立在了花園的中央。
花園左側，會有一條通往王庭的羊腸小道，穿過這條小道，沿著王庭邊緣的圍牆向東走去，就能看到一座突兀的瞭望塔，和周邊莊嚴的議會廳、豪奢的王庭似乎不在一個圖層。
除此之外，四周再也沒有其他的建築物了。
應星走到這座鐵灰色的高大瞭望塔跟前，窄小的鐵門旁，確實掛著一個小小的門牌，和紙條上給出的地址一般無二。
這就是她尋找的那一處無名之地。
但是，她該怎麼進去呢？這扇緊閉的窄門似乎沒對她展示任何邀請的意象。應星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
只聽見“咔噠”一聲，鐵門緩緩朝內開啟，門後是一條有些熟悉的鐵灰色長廊，和冉遺精神領域中的那條長廊一模一樣。
應該……只是個巧合吧？
應星踏進這條長廊，鐵門在她身後應聲關上，她回頭看去，這扇門上面似乎沒有任何類似於“門鎖”的存在。
在這樣的場面之下，自己只能往前走，別無退路。
長廊的盡頭，是應星只在老電影見過的某種非常老式的電梯。
應星按下了向上的按鍵，菱形柵格電梯門緩緩向左側收進，故而她直到最後才看見，昏暗的電梯角落裡竟站著一個穿著打扮十分古典的女孩！
應星幾乎要被這“驚鴻一瞥”嚇得跳起來。
電梯裡似乎沒有空調，空氣的不流通致使這個密閉的空間頗有些悶熱，鐵鏽的氣息像四處流淌的血，黏膩地鑽進應星的鼻腔。
在這樣的環境下，女孩仍然身著一身燈芯絨的嫩綠長裙，頭戴一頂雪白的遮陽帽，帽簷大得幾近浮誇，彷彿十八九世紀貴族女性的裝扮一般。
她看著應星，微微一笑，“你終於來了，我是這裡的電梯員，我會帶您前往正確的樓層。”
電梯員？應星聽了，微微一愣。
無論是這個電梯還是這個女孩，似乎都不屬於這個時代。
更詭異的是，她雖說會帶應星前往正確的樓層，但電梯裡的樓層按鈕其實只有一個。
“top”。
這是電梯按鍵上的古英文。
電梯行進了不多時，便聽見門關處傳來“叮”的一聲。
“我們到了。”女孩仍舊微笑著，嚮應星比了個“請”的手勢。電梯門吱吱呀呀地開啟，門外是一個一覽無餘的小單間，但勝在落地窗清透，視野極佳，裝潢華美。
這裡，就是瞭望塔的最高層。
沙發上的男人則紋絲不動，背對著應星，微微抬首，似乎是在望向落地窗外的風景。
應星往這個房間踏出了忐忑的第一步。地板上猩紅的地毯同樣有著繁複的花紋，同樣地也吞沒了她本就不重的腳步聲。
“歡迎你，應星。”男人仍舊坐在沙發上，沒有回頭，只是稍稍往後側了側他的臉。
即便如此，應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就是當今聖上，勒羅伊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