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黑洞
隨著年月的流逝，算力的增長，羅伊斯越發覺得，所有的人類都沒有太大的區別，都是可供操控的工具，籌謀策劃的一枚棋子。
他常常找到他們中的一員，和他們徹夜長談，許諾財富和地位，讓他們做一些自己不願意直接插手的事。
當然，有時候，也會有一些不一樣的人。
在第一次見到應允之前，他對她沒有抱有任何期待。
來自冉冉升起的新興家族，埃爾文理工學院的天才，和謝家的千金交情甚篤……這些富家子弟的光環在羅伊斯眼裡，全都平平無奇。
他只在意一點。
應家幾乎代代都有在航天領域深耕的人物，應允的父親更是其中的翹楚，同時，他還是個優秀的商人，為應家的航天研究拉來了不少家族明裡暗裡的贊助和支援。
但羅伊斯不會放任他們發展壯大，破壞他精心打造的平衡局面。應允的父親和哥哥身體均病弱，要牽制他們很容易。
難點自然就在他今天要見的那個女孩身上。
“所羅門皇帝，下午好。”
剛走進瞭望室，女孩便彷彿見到熟悉的老朋友一般輕快地打了個招呼，沒有他所熟悉的畢恭畢敬，誠惶誠恐。
“你不怕我？”羅伊斯有些意外地撫了撫自己下巴上斑白的胡茬，他自以為所羅門威嚴肅穆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應允這出其不意的一著反倒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我為甚麼要怕您呢？”應允咧嘴一笑，眉眼彎彎如月牙。
————
她的女兒卻不一樣。
那張和應允相似的面孔，在他面前時總是有些拘謹，神經緊繃，有時心不在焉，像是在思索一些遙遠的事。
答案也很簡單，因為她不如應允幸福，不幸的人總是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這世上總還是不幸的人居多。但是如果應允還活著，她看見應星的模樣，會怎麼想呢？
勒羅伊，或者說羅伊斯，想到這裡時突然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去思考過人類之間的“感情”這樣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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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權力從未更疊和傳遞過呢？羅伊斯？或許還可以叫你，小羅伊斯，所羅門，勒羅伊……”
應星看著羅伊斯，目光如炬。
她一點都不像她的母親，但她的身上，有一種獨一無二的力量。
真不錯，她也是個有意思的人。
“你很聰明，像你的母親一樣。”
羅伊斯不再否認應星的猜測，大大方方地說道，“你看，我沒有欺騙你，我就是想和你聊一聊，想看看她的女兒是甚麼樣的人……”
“那您可能很失望吧。”應星盯著羅伊斯，“我猜，我應該和她完全不相像，雖然我甚至從沒了解過她。”
“唔……你說得對，她更快樂，更平和，你更……”羅伊斯想了想，才說，“更憤怒，更危險。應星，其實我早就找到了你。”
我早就找到了你……這似乎意味著，羅伊斯可能瞭解她的一切。
應星不清楚羅伊斯的義體發展到了何種地步，但從他三百年前邊開始聯網、學習這一點來看，她眼前這個人，與其說是長生種，不如說是一個人工智慧和意識體縫合的怪物。
“僅僅作為勒羅伊皇帝，是遠遠不夠的。託辛克萊的福，我還有幾個分身，譬如警局總督，萊納德議長……”
勒羅伊說的，都是廣為人知的忠臣。
原來這些忠實的臣子，也出自這意識統一體。
勒羅伊凝視著應星的臉，品嚐著她的錯愕和震驚，但是這裡面，顯然還缺了些甚麼。
在這一刻，他久違地懷念起達米安死前最後的恐懼和震顫。
“勒羅伊皇帝，您何必告訴我這些？”應星看著羅伊斯，眼裡那憤怒的火焰已經熄滅，只餘下平靜的，悲哀的灰燼。
這個孩子，一定以為我要殺了她，像我過去做過的那樣。
羅伊斯暗想。
但她不恐懼這樣的死亡，為甚麼？
“應星，我不想……了結你。”
這是實話。
決策錯誤，決策錯誤。
羅伊斯也不知道是甚麼東西戰勝了那無往不利的理智和計算。
“人類需要你，人類……需要這樣的進化。”
是的，我的決策，一向都以人類整體的發展和存續作為基本立場，哪怕我為了這個目的，做出了許多荒謬的，並不人道的抉擇。
但我從不以私利出發，羅伊斯個體的理性光輝早已消亡，剩下的，只有無盡的計算，計算，計算！直到得出正確的結果。
我沒有，失去理智。
“應星，地球的資源早已枯竭汙染，我能做的，不過就是集中最後的力量，把一小批人，送進無盡的深空。”
“你是宇宙的孩子，我們都將會是宇宙的孩子。”
一小批人。應星捕捉到了這個詞。
“這一小批人裡，都是伊甸人吧？”
“當然。”勒羅伊的回答十分果斷，彷彿這個問題不需要思考和糾結。
“這不公平，勒羅伊。”應星看向瞭望塔的窗外，太陽緩緩落下，夕陽的光輝像血一樣殷紅，“我不是宇宙的孩子，我是霧港的孩子，我必須得說，這不公平。”
“公平和正確，你會怎麼選？”勒羅伊微笑著問道，但他顯然沒有給應星迴答的機會，自顧自地答道，“在絕對的正確面前，公平甚麼也不是，因為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
“那這世上，就有絕對的正確嗎？”應星看著勒羅伊，目光炯炯。
“我想，比起被激素支配的血肉之軀，那應該還是經過資訊的收集，資料的分析，做出的決策會準確許多。”勒羅伊的口吻，既自信又傲慢。“如果要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保全人類，這是最好的辦法，我們只能犧牲……一部分的人。”
不，這不對。
被動的犧牲並非犧牲，應該稱其為，獻祭。
霧港人知曉過，那無法逾越的苦難和貧困，竟出自某個人工智慧所謂絕對正確的手筆嗎？
————
“勒羅伊皇帝，您想不想知道，自己的精神領域，是甚麼樣的呢？”應星蒼白的臉上，掛著有些勉強的笑。
“哦？”羅伊斯顯然對這個話題有些興趣。
“和大多數人類不一樣，您的精神領域，是一片遼闊的星際。包羅永珍的星辰，是舊日的資訊和記憶在閃爍光芒。”
“聽起來還不錯。”羅伊斯笑道。
“您想看一看，這片內在的宇宙嗎？”應星小心翼翼地問道。
羅伊斯的表情凝滯了一瞬，隨後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的心中此刻激盪著某種無以名狀的浪潮，自我，這個詞對他而言，太輕又太重，他不屑於拿起，也從沒拿起過。
應星向羅伊斯示意兩隻手都牽住她的手，“現在，請閉上眼睛，平靜地，舒展地，潛入自己的內心——哪怕你覺得自己壓根沒有這個東西，也沒有關係。向內看去，凝視著某種無形的自我，像凝視深淵一般。”
“應星，你是一個好老師。”
沒有飛船，沒有駕駛艙，茫茫宇宙間，只有應星和羅伊斯手拉著手，漂浮在浩瀚的真空之中，遠處繁星點點，皆似虛幻。
“這是我的‘自我’？”羅伊斯的臉上竟浮現起孩子氣的微笑。
應星點了點頭，“很精彩的精神領域，是我從沒見過的，像宇宙，像歷史。”
“你還見過甚麼樣的精神領域呢？”
“許許多多，童話世界，駭客帝國，幻想領域……也許沒有我們眼前的世界這麼浩大，但也足夠支撐起一個宇宙。”
羅伊斯喟嘆一聲，“那麼，也許我們所有人都是宇宙的孩子。”
“是的，無論你是窮人，富人，善人，惡人，霧港人，伊甸人……莫過如此。”
“只可惜，人類不能只活在這樣虛幻的領域之中。”羅伊斯意味深長地看向應星，
“意識的投影被困在三維的□□之中，人類終歸需要找到物質的棲身之處。”
“人類確實無法僅僅在精神領域中存續，但人類作為獨立個體的意識和生命，可以在這裡消亡。”
“你想殺了我。”毋庸置疑的陳述句，如羅伊斯先前所說，他甚麼都知道。“你以為，我是你小時候輕而易舉解體的那幾個醫生麼？”
應星沒有回答，她的身體在太空中分解，一開始是飄散在空中的碎片，碎片再度分解，散為微塵，凝滯在空中，再度解體，解體，解體……
她消失了。
羅伊斯的心中卻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這裡是他不熟悉的領域，她的所作所為，也是他不熟悉的招式。
所以，她……消失了？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飄散在空中、幽靈一般的原子在羅伊斯看不見的地方聚合在一起，她們生死與共，緊緊相依，以不可思議的壓縮度抱在一團。
這樣沉重的一生，被縮到無限微小的地步，微小到被世人忽略，微小到被自己遺忘，微小到所有擦身而過的光線都被扭曲。
人們一般叫她——黑洞。
忽然之間，羅伊斯的一生都被帶走，漫長的，事無鉅細的一生，被吞沒，被遺忘，被落在無光之地。
然而這一瞬，對於羅伊斯而言，就是永恆。
“羅伊斯，這就是你精心的計算和謀劃嗎？”他好像看見應星重新站在他的面前，在陽光下，她微笑著問道。
羅伊斯也回以微笑，“如我所料，如我所料。”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