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海》
“說實話,我不知道。”應星啜飲了一口杯中的冰啤酒,慢悠悠地答道。
“如果您有心繼續追查,以您的能力,肯定可以發掘出一些驚人的真相。”男子顯然並不打算放棄遊說她。
“我得來的線索,百分之二十靠我的能力,百分之八十仰仗的是運氣。”應星說的是實話,“這個案子甚至沒有給出完整的前置資訊,現在案件也已經移交回伊甸,我繼續追查也不過是死路一條。”
“您不想知道真相麼?”濃黑的眉毛下,男子圓而大的黑眼睛緊緊地盯著她。
“如果這個案子事關某個無辜的人,那我一定追查到底。但很明顯,這個案子不過是兩個伊甸家族明爭暗鬥的小動作所衍生出來的副產品。”
應星迴望進男人的眼底,“警官,倒是您為甚麼對這個這麼感興趣呢?”
“應警官,很快又是一年一度的考核選拔環節了。我當然相信您的能力足夠支撐您過五關斬六將回到伊甸,但是,懂得借力的人也許是更聰明些的。”
經歷了這麼多變故,應星早已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了,她當然知道這個男人指的是甚麼。
想在伊甸的警局穩步晉升,總要為那幾個家族做些甚麼。眼前的這個男人自然也是為了某個家族效力,才會找到應星尋求案件的真相。
“應警官,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後續對於這個案子有了甚麼發現,歡迎隨時聯絡我。”男人舉起酒杯,將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金屬名片上,一行燙金文字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伊甸06分局,夏爾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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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應星久違地前往了圓桌的集會,不是因為這一次的辯題有多麼吸引她,而是因為這一次的邀約資訊多了一些東西。
本次集會的辯題是是否要增加教育援助的預算。關於圓桌的教育援助,應星隱約還記得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在街頭上晃盪時,收到過一個和藹可親的老奶奶遞過來的幾本教科書。
這一次的辯題相對來說不那麼宏大,因此辯論和投票都很快走完了流程。散場之後,只剩兩個人還留在會場。
這個會場前身似乎是一個地下格鬥場,應星倚在場邊的鐵欄杆旁,和伊卡洛斯打了個招呼,“伊卡洛斯,又見面了。”
“這個面具很適合你。”伊卡洛斯端詳著應星臉上的先鋒小姐面具,滿意地點點頭。
“你對我瞭如指掌,這個面具對你我之間還有意義嗎?”
“我對你瞭如指掌嗎?”伊卡洛斯聳聳肩,“我不覺得,我總覺得你會給我一些驚喜。”
“這次約我集會後會面,有甚麼事?”
應星不再繞彎子,直接問道。
“夏爾瑪來找你了,你怎麼想?”
應星嚇了一跳,“你們還在跟蹤我啊?”
伊卡洛斯搖頭笑笑,“這個案子可是你先來問我的,我關心一下,也很正常吧?”
應星一時無言,她說得倒也沒錯。
“我可以幫你個小小的忙:夏爾瑪是辛克萊的人。”
應星點點頭,“和我的設想差不多,辛克萊應該不是對安赫爾下手的人。”
“那麼,你覺得是誰?”
“我覺得是藤原。”應星答道,“如果我的線索和猜想沒錯,這個家族應該是幫助造夢者製造梅辛的人。在這些門閥之中,司掌醫藥行業的藤原是最有可能的。”
“喔!”伊卡洛斯驚呼一聲,語氣裡是少有的意外,“這可真是爆炸性的訊息,竟然有伊甸大家族聯合霧港幫派。你沒有告訴夏爾瑪,卻告訴了我,為甚麼?”
“無論夏爾瑪身後站著的是誰,這條線索給了他,也不過成了他們權力爭鬥中的一枚小小砝碼。”
“哈,我懂了,你只想完全置身事外。”
“也許吧。”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面具之下,伊卡洛斯的綠色眼睛注視著應星,“你是本就不想改變這一切,還是因為自覺無力改變,才不願入局?”
應星愣了一下,她很久沒有思考過這樣的問題了。“這很複雜……或許我覺得這幾個家族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打破這種平衡恐怕沒有甚麼好處。”
“不要害怕變革。”伊卡洛斯的綠色眼睛亮得嚇人,像山間的一注清泉。
在這樣的注視下,應星的心似乎也被洗滌,此刻,她的神志至清至澈,“我……總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倒不如做些更實際的事。”
“現在形勢變了,這些家族並非不可戰勝的,相反,或許你手上掌握的這些東西,足以顛覆他們。”
應星有些疑惑,形勢變了,變在哪裡?伊卡洛斯繼續說道,“但這些家族的覆滅是遠遠不夠的,你一定會回到伊甸,如果有機會的話,請你殺掉皇帝。”
應星噗哧笑出了聲,“這和痴人說夢有甚麼區別,伊卡洛斯?”在這一瞬間,她開始懷疑伊卡洛斯不過是個瘋子,但她的綠眼睛又著實清澈。
伊卡洛斯搖搖頭,“也許到了那個節點,你就會明白我在說甚麼。”
“這個節點真的會到來嗎?”
“不打算相信我嗎?”伊卡洛斯眨了眨眼睛,“我可是占卜師的妹妹。”
應星勉強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你可以繼續置身事外,維持著某種世外高人的假象,或者你選擇加入我們,我們總會改變這一切的,哪怕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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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蠢貨敢動安赫爾的?”倫納德辛克萊看著新聞網頁鋪天蓋地的航天器零件失竊報道,頗有些意外。
“他們以為,區區一些零件被盜,就能讓安赫爾失寵於皇帝?”倫納德嗤笑一聲,隨後轉頭問克拉拉道,“克拉拉,警局那邊有出調查結果嗎?”
克拉拉點點頭,“是造夢者乾的。”
“造夢者?”倫納德搖搖頭,“我問的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這個……大約是還沒調查清楚的。”克拉拉頓了一下,好像想起些甚麼,“西奧多叔父有讓他在警局的人脈去追查此案。”
“那個無利不起早的老狐貍,肯定是猜到了甚麼。”倫納德皺了皺眉。
西奧多是倫納德的堂哥,兩人共同掌管辛克萊家族的產業,倫納德主掌天堂鎮,西奧多則負責管理新世界的諸項事宜,但兩人的關係勢同水火。
“那至少也能說明,西奧多叔父不是那個主使之人。”
“那當然,他雖然老了,但還不算無可救藥的蠢貨。”倫納德說著,突然嘆了口氣,“太可惜了,我還不想造夢者這麼早就消失呢。你知道為甚麼嗎,克拉拉?”
“造夢者和新世界在霧港是佔據同一個生態位的競品,如果造夢者消失的話,新世界又將一家獨大。”
“聰明。西奧多真是走了狗屎運。”倫納德的語氣裡頗有些憤憤不平。
“造夢者應該不會因為這個就全軍覆沒了吧……畢竟他們的領袖似乎也是個能人。”克拉拉寬慰倫納德道。
“造夢者得罪的可不是安赫爾,而是皇帝。克拉拉,你不瞭解皇帝。”
克拉拉沉默了,以她的等級自然是無法和皇帝接觸的,她只聽說關於皇帝一些無關緊要的零星傳聞。
“不過等安赫爾的航天計劃實現,形勢又會變化,西奧多抱著新世界不放,總有一天會成為舊時代的殘黨……”
“叔父,真到那個時候,安赫爾豈不是……”克拉拉憂心忡忡地說道。
“豈不是一家獨大?”倫納德補上克拉拉沒說完的下半句,“克拉拉,這是無可奈何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順應時代的浪潮,順應推動這浪潮的人。”
倫納德點上一支雪茄 ,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我們應該還會見到許多驚人的變化,不過放寬心,我們不會這麼容易失去我們的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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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伊卡洛斯第二次這樣正式地向她提出加入圓桌的邀約。第一次收到邀約時,她還是“金桂”,那個迷惘無措的女孩。
今時不同往日,這一次,她應該認認真真地考慮一下,要選擇誰成為自己的同路之人。
我們總會改變這一切的,哪怕不是今天。
應星想起自己當年一腔熱血加入警局,天真地渴望著自己的能力或許能在這裡大展宏圖,從而改變這糟糕的世界。
現如今她不奢求改變一切,但如果自己的選擇真的能讓這世界稍稍變好一些,她也將義無反顧。
“我加入你們。”
即便隔著面具,應星也能看見伊卡洛斯眼裡盛滿的笑意,“圓桌組織歡迎您的加入。我還真沒想到你這一次就同意了,我都沒給你準備見面禮……”
應星擺擺手,表示無關緊要。“噢,有了。”伊卡洛斯轉頭撈起圓桌上放著的一本小書,“這是我們教育援助編寫的歷史教科書,送給你。”
“我……好歹也是讀完高中了呢。”應星哭笑不得地接過這本書。
“這上面可能有一些是伊甸教科書沒有的東西呢。”伊卡洛斯神秘兮兮地笑道。
應星低下頭,這本歷史書倒有些不同尋常,它的名字叫《遺忘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