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星和金桂(2)
(迷霧散去,荒原之上,兩個容貌相同的女子面對面地站著,宛如鏡子的裡外兩面。)
金桂:我從來就不是金桂,從來就沒有穿越,是嗎?
應星:是的。
(二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應星:你做得很好,金桂。
金桂:我不是金桂。我也是應星——至少,是一部分。
應星:我以為你已經認同自己作為“金桂”的這個身份,其實你適應得很好,不是嗎?
金桂:(突然激動起來)那是你自以為的!
你對我的塑造,本質上是對我的欺瞞,我除了認同自己的身份,別無他法。
應星:對不起,我沒想過……沒想過……你會發現。
金桂:(臉色陰沉下來)你是希望一生一世都以金桂的面目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應星:(沉默半晌)也許那一晚,我沒有想這麼多,人生的很多決策,都不過是在倉猝中完成。
金桂:但你沒有消失,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但你從未跳出來,打算奪回自己,噢!原來你不覺得“我”是一個異體嗎?無所作為,就是你後續另一個決策嗎?
應星:因為我覺得你做得很好(真誠地望著金桂)即便把“常識”和“記憶”的部分剝離出去,你依然生存下來了,或許是因為沒有記憶反倒沒有痛苦,你是一個擁有成熟人格的、澄澈的“孩子”。
金桂:沒有記憶,沒有來處,我只是你的工具。
應星:(面容憂愁)我也不知我的來處。至於工具,雖說天賦人權,人非工具,但世界並不踐行真理。
金桂:所以你崩潰了。
我們又一次變得破碎,直至融合在一起。
應星:是這個世界,執意於把每一個完整的人打碎。
金桂:你也一樣,殘忍,懦弱地順從了這個世界。
應星:(哀哀地哭了起來)
金桂:(上前擁抱她)回到這個世上,和我一起,重新變得完整,堅韌,去對抗生命日復一日無序的消磨和熵增。
(應星沒有回答,她的身軀突然開始膨脹、升高,此刻矗立在荒原之上的,是一座頂天立地的巨像。)
金桂:(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但仍然執著地發出聲音)不必抗拒存在,不必抗拒痛苦,和我回去,主宰本就屬於你的一切!不必自厭,不必誇耀我的存在,你我從來不曾分開。
(荒原上飄起霧一般的雨幕,是應星的眼淚撒向大地)
應星:(蹲下,向草芥般的金桂伸出巨大的手掌)我自以為將理想的自我剝離出去,會有更好的結果。(深深地嘆一口氣)
但或許,接納所有真實的自我,才是更好的選擇。
(落幕)
————
“領袖,您怎麼流淚了?”
“我見到了值得歌頌的進化,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具有自我重塑的主觀能動性,你是如此,我亦是如此,不是嗎?”冉遺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尾處還掛著一滴欲落不落的淚。
容貌豔麗的侍女聽了,竟直接跪倒在地,滿臉恭敬與謙卑,“我等愚鈍之人,怎敢和領袖您相提並論?領袖理應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哼。”男人冷笑一聲,蒼白的臉上已經寫滿不耐與厭棄,“你確實是個蠢貨。”他皺著眉道,“我怎麼今天才發現你這麼蠢?”
侍女仍然伏在地上,但她的身體已經在肉眼可見地顫抖著。像一塊新鮮的、剛離體的,神經還在微微跳動的牛肉,冉遺想。
“唉。”冉遺長嘆一聲,“隨你們怎麼處置她吧,我懶得想了。”
身著黑衣的幾個男侍衛魚貫而入,他們強硬地把侍女從地上撕起來,“領袖……”
侍女哽咽著,似乎還想哀求些甚麼,但下一刻就被侍衛粗暴地一掌摑暈過去。
總算清靜了。
但愈是靜默的瞬間,就會使他愈發想念她,那個世上唯一能與他相提並論的人。
去見見她吧。
冉遺閉上眼,再睜開眼時,眼前是一個瑰麗而詭譎的世界:一個又一個泛著綠光的、類似細胞的圓形物體密密麻麻地漂浮在這個空間,但冉遺還是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和其他淺綠色的同類們不一樣,它的中心微微散出一絲金燦燦的光來。
冉遺飛過去,將手伸進這個這個金色的類細胞體中。下一秒,他便來到了一片荒原之上。
這片荒原和他上一次見時已經變了些模樣,空中飄飛著許多雜亂無章的記憶碎片,整個畫面仿若達利的超現實主義畫作。
“恭喜你。”冉遺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我該怎麼稱呼你呢,警官小姐?新的名字,才配得上一段新的開始,金桂,噢,還是說該叫你應星?”
應星迴過頭來,眉頭緊皺,兇狠地看著冉遺,“你怎麼進來的?”
“梅辛。”冉遺的笑容裡隱隱有些得意的意味,“對於你來說,他人長期的居所就會成為進入精神領域的秘鑰,對於我來說,梅辛也是一種秘鑰。”
“你?!”
梅辛於人體生理而言沒有甚麼副作用,但應星從來沒想到過這小小的藥丸竟然會是冉遺精神操縱教眾的秘鑰之一。
“兵不厭詐,應小姐在謝家長大,學習中文的時候想來也聽過這句古語。”冉遺笑得頗為陰險,“你或許還應該感謝我,沒有梅辛,你也無法入夢找尋到自己。”
“你究竟想要甚麼?”應星的臉色陰沉下來,她後退一步,做出防禦的姿勢。
“放輕鬆。”冉遺臉上仍舊掛著那欠揍的笑容,“你也知道這是精神領域,你要在這裡真刀真槍地和我打一架麼?這可沒有用。”
他說著,順手拈起一枚飛到他身邊的碎片,“小兔子邦尼……應小姐運氣不錯,有半個幸福的童年,說實話,我很羨慕。只是看得出來,應小姐對於自己的精神領域沒甚麼防備意識呀。”
“放開!”應星一語既出,如虎嘯龍吟,一股強大的衝擊波直衝冉遺的手而去。冉遺眼疾手快,及時地放開了那枚碎片,輕巧地躲過了這一擊。
“這就對了,你終於認識到這一點,精神力量的強大,在這個領域就是無可匹敵的。”
冉遺的臉上非但沒有恐懼或戰意,反倒帶著些許詭異的寬慰。
“你不用來教我做事。”應星冷冷回道。
“這世上,只有我們二人是同類,”冉遺正色道,“我自然有責任告訴你,我們這樣的人,該怎麼運用自己的力量。”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這世上有數億人存在,誰不是我們的同類?”
“呵呵呵……”冉遺從鼻子裡嗤笑出一聲,“那不是人,那是螻蟻,不光我是這樣想的,我們的皇帝也是這樣想的。你看,這就是世界的真相,總有人是與塵埃作伴的螻蟻,也總有人是主宰一切的皇帝。而我等異於常人之人,豈可鬱郁久居人下?”
在應星還沒反應過來的一瞬間,冉遺已經閃身到她的身後,他們之間的距離這樣接近,以至於她的後頸能感知到他陰冷的鼻息,使她不受控制地戰慄起來。
“和我一起吧,像王與他的王后一樣,去改變、統率這個無可救藥的世界。我會給你這世上無可匹敵的尊榮和權力。”
毒蛇亮起他劇毒的獠牙,噝噝地吐著細長的蛇信,試圖誘惑園中的夏娃。
“你不瞭解這個世界,當然,你更不瞭解我。”應星迴過頭去,直視著冉遺那雙陰冷的眼,“我絕不會與你同流合汙。”
“我瞭解你,所以我知道,也許你會喜歡一些不一樣的方式。”
冉遺陰邪一笑,他的背後伸出無數只黑影般的觸手,一擁而上,扼住了應星的喉嚨,強大的精神威壓感襲來,讓她幾乎要失去意識……
他要吞噬我……應星不甘地掙扎著,我要……活下去……
我要作為完全的自我活下去。
絕不屈從於他人的奴役。
“我命令你,從今以後,不得踏足這片領域!”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如金石相擊,火花四濺——化作冉遺被衝擊時眼前冒出的金星。
冉遺驚訝地瞪大了眼,他難以想象,應星是如何在他的精神壓迫下發出這樣的聲音的?他似乎遠遠低估了她的精神力,以及,這句話的力量。
在他滯住的那一瞬,他已經失去了最後還手的機會。
一股足以震撼天地的力量,全數擊打在了他的身上……他的三魂六魄,幾乎要分崩離析。
他被彈出了這個領域,回到了梅辛為他建立的秘鑰宇宙之中。冉遺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金色的小點,正在不斷地縮小,直至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冉遺知道,剛剛的那句話,已經為應星的領域築起了高牆。
他漂浮在這個空間裡,周遭是一個又一個被他用夢境統領的精神領域,此刻他的心中升起一絲空虛。
或許還有半分悔意和不甘。
他早該想到的,畢竟這個女孩在她自己還沒有記憶的年歲裡,就已經展現過超凡的精神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