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和應星(1)
今天應星的日程表上只有兩件事:1.去霧港66分局報道
2.收拾一下自己在霧港的新家
應星搬進新居所已經有一些日子了,但最近她一直處於倦怠的狀態,那幾個箱子是怎樣搬進新家的,現在就怎樣原封不動地放在家裡。
不過今天她下定了決心,一定得好好收拾一番!
當然今天的首要之事,還是去自己新的工作地做一個初步的報道,順便認識一下自己的新同事。
應星挑了個公共飛艇站點附近的房子,下樓正好趕上她要搭乘的那班車。今天運氣不錯,應星想,或許從這裡重新開始,其實是個不賴的選擇。
髒兮兮的車窗外,她十幾年來從未踏足的這片土地,似乎沒有任何改變。
濃霧遮天蔽日,天空常年飄落土黃色的酸雨,街上的行人大多裝扮誇張,刺青,機械義肢,狠戾的眼神,都是自己塗上的保護色,掩飾著憂心忡忡,飢腸轆轆。
報站的鈴聲響起,應星連忙走到車門前,車門卻紋絲不動,穩如泰山。
“你得踹它一腳,這些傻鳥機器就老實了。”應星身後的爆炸頭女士好心地以身示範,她抬起自己壯實的一條腿,噹的一聲往車門踢去,車門立馬應聲開啟。
“謝謝……”應星有些窘迫地下了車。
或許謝玉衡說得沒錯,十幾年過去,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霧港人了。
應星往前走上幾步,確認再三才相信自己沒有找錯地址。和她曾經工作過的氣派非凡的伊甸警局不一樣,她的新東家矮小又破舊,和這個髒臭的街區完美融為一體,它坐落在那一處,宛如一隻癩蛤蟆趴在自己的臭水坑老窩。
沒事的,萬事萬物皆不可貌相。應星深呼吸,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終於按響了警局門口的訪問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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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甚麼新來的,沒聽說今天會有新來的。”門口負責登記的警察撩了撩自己額上挑染成彩虹色的劉海,壓根不打算幫她查詢一下。
應星忍著氣,把自己的復職文件遞上去。彩虹劉海漫不經心接過文件,低頭看看公章,而後抬起頭看看應星,再低頭看看公章,再抬頭往上瞟她,重複幾個回合,終於確認無誤之後,他站起身來,急匆匆往克洛伊的辦公室走去,尖叫聲響徹整個走廊。
“天吶嚕!那個上城的警察真的來了!”
此刻應星覺得,自己的心理建設做得還是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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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新上司克洛伊看起來是個壯實而可親的中年女人,她把應星請進辦公室,簡單收集了一些基礎資料後,便大手一揮,“好了,你的資訊我都錄入了,明天早上來上班吧!”
“謝謝您,不過,您沒有甚麼要問的嗎?”應星小心翼翼地問道,她拿不準眼前這個上司是否清楚她為何被下調到霧港。
“沒有了啊。”克洛伊反倒愣了一下,隨後她一拍大腿,“喔!你是不是還想提前認識一下隊裡的新同事?不過很不巧,他們現在都出去辦案了。”
克洛伊瞟了一眼手環上顯示的時間,“也許他們飯點之前會回來吃飯,你要去等候室等一會嗎?畢竟我現在也有任務在身。”克洛伊帶著歉意地笑了笑。
“噢……好,好的。”應星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克洛伊帶到了等候室,稀裡糊塗地開始等待起那幾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同事。
等候室中只有她一個人,門半掩著,幾乎能清楚地聽到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都在說些甚麼,其中總有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飄到她的耳邊,“這誰能想到,她真的會來呢?”
又是那個彩虹劉海!應星有些惱怒,但也好奇他們會在背後說些甚麼。
“你說她到底犯了甚麼不可恕的大罪,才會從伊甸到霧港來?”
“嘖嘖,伊甸那些事,真不好說。”
“武羅,你回來啦?!”彩虹劉海這回的聲音倒是變得諂媚甜膩了,這武羅何許人也,莫非是彩虹劉海的上司?
“嗯。”女人淡淡地應了一聲,顯然沒打算理會這些人。
“武羅姐,你們隊裡進新人了,你知道嗎?”應星聽了,心裡一驚,這就是克洛伊說的那幾個同隊的隊友嗎?
“誰?”
“就是那個伊甸來的,聽說還有甚麼能力,叫甚麼‘內陸帝國’……武羅,她要是真的很強,你的一姐地位豈不是不保了?”
“她真有甚麼能力,也不至於現在到霧港來了。”武羅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鋼針一樣扎進了應星的心,“你們也真是閒得沒事,天天說這些……”
走廊上的聲音逐漸遠去,應星連忙像做賊一般從這裡溜走,在這一刻,她並不想面對那些新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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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無比挫敗,但應星還是嚴格地遵守今早擬定的日程表,一回到家,便把那些呆立多時的箱子一一解剖,一時間小小的單間裡散了滿地的雜物,都是些她常用的日用品或常穿的衣服。
她搬出去時,鉚足了勁覺得自己必然很快就能選拔回伊甸,便只帶了這些——或者,也有漏網之魚,層層疊疊的衣服之間,竟然放著一本厚厚的書。
應星撿起這本書,21世紀中葉的心理學著作,《精神領域的構成》,她看過很多遍,但從沒看完過。
第一次是她和謝玉衡小時候溜進謝家的藏書室,她在書架上扒拉下來的這本書,看了兩遍便覺得無趣,謝玉衡倒是耐得住性子,再難懂的物理學,天文學著作,他照樣都是幾天啃完。
“你這就看完了?”當年的應星也常覺得神奇。
“那當然,你以為甚麼是天才。”謝玉衡一臉得意,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好了,你現在可以來拾人牙慧了。”
“嘔——”應星最近學了不少成語,總算能聽懂謝玉衡瞎用的那些詞都是甚麼意思。
不過她對這些理科知識不大感興趣,非到臨到考試時,她是懶得鑽進謝玉衡腦子那座無聊又陰森的高塔裡找東西學的。
如今回想起來,才後知後覺那是最幸福的日子,兩個人偷偷鑽進故紙堆裡,沉浸在書裡的世界,時間和外界,一併消失了一般。
謝玉衡不是沒有給她發過郵件或資訊,但她仍然心亂如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她知道他說的話不無道理,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她逃避他,就像逃避某個正在殘酷壓下來的真相一般。
她第二次撿起這本書,是剛進警局的日子,探案接觸的精神領域實在數量龐大且魚龍混雜,有些力不從心的應星不由得想起了這本書,這一次,她打算認認真真地瞭解一些心理學。
很遺憾,這一次她依然沒能看完這本有些枯燥的學術著作。
現在會是她第三次捧起這本書的時刻嗎?這次總該讀完一遍這本書吧。
應星翻到最後一頁,嗯……看完最後一頁怎麼不算讀完這本書呢?
最後一頁,是作者金桂的致謝,“……最後,感謝我最喜歡的導演大衛林奇,我大學時期看完《內陸帝國》,頗受震撼,從此之後立志深耕腦科學和精神分析領域,故而有了您現在看到的這本著作。”
應星一直都知道自己能力的綽號似乎起源於某部電影,但她沒想到在這本著作的致謝竟也提到了它。
人生何處不相逢!
她咧嘴一笑,今晚可有事幹了!顧不得房間裡的一片狼藉,應星心血來潮地把電腦率先裝好,開始搜尋這部電影。
在電影已經式微的時代,要找到一部近千年前的電影資源,不是甚麼易事,但這難不倒應星這個老警察。
她很快便找到了這部電影的連結,但資源的格式無法接入全息螢幕,應星只能在最原始的螢幕上看這部電影。
粗糲的拍攝質感,晃動不已的畫面,隨意變幻的主角……不得不說應星也頗受震撼,但也確實一點沒看懂。
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場無窮無盡的噩夢,但又莫名地符合她當下的心境,人生偶爾也像一場噩夢,光怪陸離,虛構的恐懼會跳出夢境,化作夜路上的惡獸,以吞噬悲痛的眼淚維生。
一切都被導演打成碎片,再拼湊,像夢魘的囈語,看似沒有邏輯,而又有跡可循。
電影的以後,兩位主角相擁相吻,陽光照進房間,夢結束了,但甚麼又是現實呢?
螢幕漸漸暗下去,夜幕完全吞噬了一切,應星卻不捨得站起身開啟房間的燈,她暫且還不想回到這個世界中來。因為人在這世上必須時刻戰鬥,不得安寧,直至死亡。她選擇此刻不讓燈亮起來,和生者的世界短暫地保持著恰如其分的距離。
如果把我打碎,會獲得甚麼呢?應該會比弗蘭肯斯坦精彩一些,應星想。
她是世間的旅者,收集著太多不同世界的碎片,那就打碎吧,打碎吧,全部都打碎,去造出一個全新的人來,她會比我更驍勇善戰,更圓融狡猾,更善於和這個世界相處,因為她已經活過了一生一世,她應當是個智慧的老者,又是個慧黠的孩童……
她,叫金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