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總有一日……
張白圭眼中的火光稍稍平息,染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
“去歲,荊州府有一田產訟案。”他聲音低了下來,“原告鄂西山民,口音濃重,言租谷三石。然其鄉音石近十,值堂胥吏誤聽誤錄為三十石。”
溫暖瞪大眼睛。
“被告幾乎破家蕩產,湊不齊欠租,被拘押牢獄。一年後,原告攜真正租契至府衙鳴冤,方得澄清。”
張白圭垂下眼睫,“然一年牢獄之災,數十兩打點獄卒的銀子,家中老母急病身亡無人照料,這些,何處彌補?”
他抬起眼,看著溫暖:“此非個例。我隨父親查閱舊年卷宗,因方言音誤而致的冤案、貽誤的政令、引發的民變,每年都有。”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拼音表上那些簡單的字母:“若當時,那山民能以此法將自己的訴求寫在紙上,若那胥吏能依標準音解讀,何至於此?”
陽光在拼音表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些圓圈線條,此刻在溫暖眼裡,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它們不再只是她一年級時頭疼的小蝌蚪,而是能救人的東西。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了很久,張白圭先回過神來,他坐回椅子,有些赧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方才激動時,袖口都有些亂了。
他輕聲道:“抱歉,一時忘形。”
溫暖卻用力搖頭,馬尾辮甩來甩去:“沒有沒有,你說得特別好,我、我都沒想到,拼音還能這麼厲害。”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張白圭,你長大後,一定會是個特別特別大的官。”
張白圭耳根微紅,別開視線:“……未必。”
溫暖斬釘截鐵:“一定。”
氣氛重新輕鬆起來。張白圭看著那張已經有些卷邊的拼音掛圖,忽然開口:“溫小娘子,”
“嗯?”
“可否,教我你們後世的雅言?”
溫暖眨眨眼:“雅言?”
張白圭轉過頭:“就是你說的普通話。我想聽聽,五百年後的人,如何用這種統一標準的語言說話。想聽那種經過打磨、沒有歧義、能讓天下人都聽懂的發音。
他補充道:“就像你方才說的春天來了那種。”
溫暖啊了一聲,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你想聽我讀課文?我普通話可標準了,老師總誇我。”
她立刻蹦起來,在書架上翻找,抽出一本二年級的語文課本,嘩啦啦翻到某一頁。
“這篇《春天來了》我一年級時參加朗誦比賽還拿過獎呢。”
她站直身體,清清嗓子,把課本捧在胸前,完全是學校朗誦比賽的架勢。
張白圭也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膝上,像在聆聽一場重要的講學。
陽光灑滿房間,溫暖明亮。
溫暖深吸一口氣,用標準的、清脆的、經過老師一字一句矯正過的播音腔,開始朗讀:
“春天來了,大地甦醒,萬物復甦。”
“冰雪融化,小溪潺潺流淌……”
她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沒有兒化音,沒有方言腔調,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圓潤,聲調起伏恰到好處。
張白圭閉上了眼睛,他不再看那個穿著牛仔揹帶褲、馬尾辮隨動作輕晃的現代小娘子。
他只是聽,聽那種經過五百年的演化、爭議、規範、最終定型的標準音。聽那種能讓東海漁夫和西域商人都聽懂的統一語言。
聽一個孩子,用這種語言,描述著春天、甦醒、復甦,這些美好的、充滿希望的詞。
……
最後一個尾音落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現代城市的白噪音。
張白圭緩緩睜開眼,他看向溫暖因認真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然後移向窗外,那裡是北京七月的盛夏,綠樹濃蔭如蓋,空調外機在烈日下嗡嗡運轉。
他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道:“溫小娘子,你讀的是春天,此刻窗外,分明是盛夏。”
溫暖眨眨眼,合上課本:“對呀,課文是寫春天的嘛。”
張白圭卻搖了搖頭,他看向她,眼神深處卻有甚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可我聽著,卻覺得,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讓甚麼東西醒過來。”
溫暖怔住了,然後她小聲問:“那,是好東西在醒,還是壞東西?”
張白圭愣了愣,旋即,那總是緊抿的唇角,漾開一個笑意:“是好的,我想,是好的。”
然後,張白圭沒有解釋是甚麼在醒。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拂過那些用拼音注音的童書封面,拂過溫暖小時候的拼音練習。他轉過身,對著溫暖,鄭重地、端正地,拱手一揖。
溫暖嚇了一跳:“你、你幹嘛,又來。”
“今日所學,受用無窮。”張白圭直起身,眼中有甚麼東西沉澱下來,變得堅定,“多謝。”
溫暖臉頰發燙,手忙腳亂:“就、就教個拼音而已。”
“不止是拼音。”張白圭輕聲說,“是你讓我看見另一種可能。”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行走在斑馬線上、對紅綠燈習以為常的行人,看著公交站臺上低頭看手機、等車的人們。
良久,他說:“溫暖,我該回去了。”
“啊?這麼快?”
“嗯。”他轉身,微笑,“今日所得,需好好思量。況且——”
他指了指牆上電子鐘,“已近巳時(上午九點),我閉門精讀《尚書》的時間,不宜過長。”
溫暖這才想起他是偷溜出來的,趕緊點頭:“對對對,那你快回去。”
兩人站到房間中央。溫暖握住手串,另一隻手抓住張白圭的衣袖。
金光泛起時,張白圭忽然說:“明日若得空,可否,教我用新的知識?”
溫暖笑開:“好呀。”
“那便說定了。”
“說定了。”
金光吞沒兩人的身影。
現代房間重歸寧靜。
陽光依舊明媚,空調依舊送著涼風,拼音掛圖靜靜立在書桌上,上面的a o e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溫暖走到桌前,拿起張白圭用過的那支筆,她翻開他那本拼音練習本,想再看看那些工整的筆記,然後她愣住了。
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除了聲母韻母的分類總結,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工整的楷書:
“溫小娘子惠存:學問之道,貴在持恆。心性之善,尤勝文章。與君共勉。白圭謹識。”
溫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筆鋒端正,結構嚴謹,一撇一捺都透著這個年紀少有的沉穩。
她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把這一頁單獨折起。
窗外,盛夏的北京城車水馬龍,一如既往。
窗內,十歲的溫暖握著那頁紙,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當當的。
而此刻的大明,嘉靖十四年,荊州張府書房。
張白圭落在書案前,身上還帶著現代房間空調的涼意。
他靜立片刻,然後從書匣最底層,取出一沓他平日捨不得用,是父親從徽州帶回的棉料宣紙。研墨,提筆,在紙頁頂端,他寫下七個字:《蒙學拼音啟蒙初編》
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輯錄注音:江陵張白圭。”
“啟發者:異世友人。”
寫罷,他擱下筆,望向窗外。
七月的荊楚大地,烈日炎炎,蟬鳴聒噪。遠處田埂上,有農人正用濃重的鄉音呼喝著耕牛。
張白圭看了許久,輕聲自語:“總有一日……”
話未說盡,但少年眼中,有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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