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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溫小娘子,我欲從最基礎……

2026-04-14 作者:喜折花

第16章 第 16 章 溫小娘子,我欲從最基礎……

然後,張白圭才輕聲說:“無馬之國,運輸全賴機械。則驛站、馬政、草料、馬伕、蹄鐵匠、獸醫……一整套舊制,全數革除。”

他轉過頭,看向溫暖,驚歎道:“後世之變,非一器一物。”

“乃整套天下執行之理,皆換了根基。”

溫暖眨眨眼。她完全聽不懂,但覺得他說這話時的樣子像極了歷史紀錄片裡那種註定要幹大事的人,連側臉的輪廓都被晨光鍍上了一層金邊。

“叮——”這時候,微波爐的響聲打破了沉默。

“早餐好啦。”溫暖歡呼一聲,噠噠噠跑回廚房,從微波爐裡端出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一盒燒賣、兩杯插好吸管的豆漿。

“給。”她把一份推到張白圭面前,“可好吃啦。豬肉白菜餡的。”

張白圭收斂心神,走到餐桌旁。坐下時,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襬和後襟,確保坐姿端正,衣袍不起皺摺。這個刻入骨髓的習慣動作做完,他才微微一怔。在這裡,似乎並沒有人在意這些禮儀細節。

而眼前的溫小娘子目前看起來,是更加不在乎這些禮儀了。

張白圭接過那個用透明薄膜包裹著的、軟乎乎、冒著誘人熱氣的包子。

入手溫熱,卻沒有燙感。他仔細看了看包裹包子的透明薄膜,薄如蟬翼,卻滴水不透。他試探性地用指甲輕劃,薄膜只是微微凹陷,竟未破裂。

他指著那層膜:“此物是紙?還是絹?”

“是塑膠啊。”溫暖已經撕開自己的那袋,咬了一大口,“微波爐專用保鮮膜。可以直接加熱。”

“微波爐?”張白圭看向那個方方正正的白色箱子,“無火而熱,此微波,是何波?與水波、聲波同類否?”

溫暖被問住了。她咬著包子想了想,腮幫子鼓鼓的:“就是用電的波,把食物裡的水分子震熱。”

說完她自己也有點不確定,小聲嘀咕,“科學課老師好像是這麼說的。”

張白圭眉頭微蹙。他又拿起豆漿杯。杯身上印著花花綠綠的字:原味豆漿、保質期7天、冷藏儲存。

他問:“此漿如何能存七日不腐?我朝豆漿,半日便酸。”

“加了防腐劑呀。還用了超高溫滅菌,就是用很高的溫度把細菌都殺死。”

溫暖說完,看著張白圭越發困惑的表情,忽然福至心靈,笑道:“誒,就像你們用沸水煮茶具消毒,差不多道理。”

每個答案都讓張白圭似解非解。他終於放下豆漿杯,摸了摸杯壁光滑的曲面,認真地看向溫暖:“溫小娘子,你們尋常百姓,皆如此不深究物之理麼?”

溫暖眨眨眼,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含糊卻理直氣壯:“為甚麼要深究?會用就行啦。”

她嚥下食物,眼睛亮亮地開始舉例:“就像你會用毛筆寫字,但你知道毛筆是怎麼做的嗎?狼毫怎麼取的?筆桿怎麼磨的?膠怎麼熬的?”

張白圭一怔。

是啊,他會用毛筆,寫得一手好字,卻從不知一支筆要經過多少道工序。

溫暖來了勁,繼續道:“還有還有,你會坐轎子,但你知道轎子怎麼做的嗎?木頭怎麼砍的?轎簾怎麼繡的?轎伕是怎麼選拔訓練的?”

張白圭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晨霧散去後第一縷陽光,讓他整張臉都明亮起來。

然後他輕聲說:“我明白了。”

“後世之人,各精一業。農人不必知天文亦能種地,匠人不必通經義亦可造樓。”

“讓最擅長的人,做最擅長的事。其餘人只需會用,便得便利。”

溫暖用力點頭,馬尾辮一甩一甩:“對對對,我爸爸說,這就叫,嗯……就像螞蟻窩,工蟻搬吃的,兵蟻打架,蟻后生寶寶,各幹各的,但整個窩就特別好。”

她歪頭想了想,又補充,“不過我爸爸說的那個詞更厲害,叫社會分……分甚麼來著。”

她說到這裡忽然想起甚麼,“哎呀,那你們科舉考那麼多經義,是不是也算一種讓最擅長讀書的人去做官的分工?”

張白圭眸光一閃,似有觸動,卻未接這話頭。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對一切神奇都習以為常的小娘子。忽然覺得,這或許才是後世最震撼之處。

不是那些鐵車高樓。而是一代人,在巨量的、複雜如迷宮的知識面前,坦然地說,我不用懂,我會用就行的底氣。

這底氣背後,是一整套精密到可怕的社會協作。是無數人默默築起的高牆,將艱深晦澀的原理,轉化成擰開龍頭就有的水、按下開關就亮的光、撕開包裝就能吃的熱包子。

張白圭拿起豆漿,吸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放下杯子時,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著那些行走在斑馬線上、對紅綠燈習以為常的行人。

然後他轉回頭,不是看溫暖,而是看著她手腕上那串能帶他來此的手串,輕聲說:“溫小娘子,我欲從最基礎的學起。”

“先教我認那紅綠燈,為何紅停綠行?再教我洗衣機,水從何來,汙往何去?還有這微波爐,波如何能熱物?”

“教我如何用你們後世的眼,看這個你們習以為常、卻讓我……”他想起自己夜半掌燈重讀數學冊的悸動,改口道:“卻讓我覺得,活著真好,能看見這些,真好的世界。”

溫暖咧嘴笑了,伸出手掌:“擊掌為誓,包在我身上。”

張白圭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掌,猶豫一瞬,終於也抬起手,輕輕迎了上去。

“啪”,一聲輕響,跨越五百年。

窗外,城市的早高峰還在繼續,車流如織,人潮湧動。

窗內,兩個身影坐在餐桌旁。

一個穿著月白直裰小少年,正小心撕開保鮮膜,研究包子的褶皺為何如此均勻。

一個穿著牛仔揹帶褲的小女孩,已經點開手機,在搜尋:“如何向古人解釋拼音和洗衣機原理,啊還有微波爐。”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一樣溫暖。

。。。。。

溫暖按下微波爐開關,不久就聽見“叮”的一聲。

“看,熱好啦。”她興高采烈地開啟門,戴著隔熱手套端出一盤奶黃包。

張白圭卻沒有立即看包子。他盯著那個方正的鐵盒子,眉頭微蹙:“三十息便熟,若行軍途中得此物,埋鍋造飯之速,可增十倍。”

溫暖愣了愣:“啊?你們打仗還要自己做飯呀?”

“自然。”張白圭接過包子,咬了一口,奶黃餡甜而不膩。他細細咀嚼,忽然問:“此餡可是雞蛋所制?如何調至如此綿密?”

“超市買的半成品啦。”溫暖自己也抓了一個,“我媽媽忙的時候,就丟進微波爐叮一下。”

“超市?”張白圭疑惑,剛想問卻被溫暖打斷了。

“來來來,看這個。”溫暖已經跑到冰箱前,一把拉開冷凍室。

冷氣撲面而出。張白圭下意識後退半步,又忍不住上前。

冷凍室裡,整整齊齊碼著雪糕、速凍餃子、冰激凌盒。他取出一支印著巧克力脆皮的雪糕,塑膠包裝在掌心冰涼。

他低聲問:“此冰糕,可存多久?”

“放這裡,半年沒問題。”

張白圭的手指倏然收緊。他轉身看向溫暖,眼中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江陵夏日,三伏之際,冰價堪比白銀。富戶設宴,以窖藏冰鎮瓜果為榮,一宴耗冰數十斤,所費不貲。”

他舉起那支雪糕:“而此物,尋常百姓之家,竟可隨意取食?”

溫暖被他眼中的火光嚇了一跳:“也、也不是隨意啦,吃多了會拉肚子的。”

張白圭卻已大步走回餐桌,翻開小本子,記錄:

【冰箱。夏日自生寒冰,儲食半歲不腐。若得此技,則南北貨殖、藥石儲存、民生度夏,皆可改易。】

寫罷,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時已恢復平靜:“繼續吧。”

溫暖眨眨眼,覺得這位古人朋友切換狀態的速度,簡直像她玩遊戲的切換鍵,一秒切換。

當張白圭準備追問第三個電器時,溫暖忽然跳上椅子,居高臨下地指著他:“停,張白圭同學,現在我是老師。”

她模仿班主任扶眼鏡的動作:“老師還沒講到的部分,學生不可以搶答提問。”

張白圭仰頭看著這個突然威嚴起來的小夫子,愣了兩秒,眼中閃過笑意,竟真的拱手行禮:“是,溫先生。學生唐突了。”

溫暖滿意點頭:“這還差不多。現在,我們繼續參觀。”

當老師的感覺,還挺爽嘛,嘻嘻。

接下來的展示,她就有意放慢了節奏,燃氣灶的藍色火苗,張白圭研究了火孔分佈。抽油煙機的轟鳴,他仰頭看了風道走向。電磁爐的玻璃面板,他伸手確認並無餘溫。

看完後,張白圭揉了揉眉心,輕聲自語:“今日所見,已超我半生所學之奇。須得緩一緩。”

他看向溫暖,“溫小娘子,容我靜思片刻。”

但當他蹲在洗碗機前,透過玻璃門看裡面旋轉的噴臂,他輕聲說:“自動洗滌,則無需僕婦涮碗。若此技可解萬千女子勞苦,她們騰出的時辰,可習字、可務工、可做更多想做的事。”

溫暖正要說,解放雙手嘛,張白圭已站起身,走向最後一件電器。

“此又是何物?”

“烤箱。能烤蛋糕、餅乾,哦還有空氣炸鍋,炸薯條不用很多油。”溫暖按下開關,顯示屏亮起數字,“你看,可以調溫度和時間。”

張白圭看著那兩個方方正正的鐵箱子,沉默良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爐專司加熱,一箱專司製冷,一機專司洗滌,後世庖廚之器,竟細分至此。”

他搖頭輕嘆,“我朝御膳房,名廚掌勺,學徒打雜,一案一灶而已。而你們是以器物之精,補人力之簡?”

溫暖還沒想明白這話的意思,但是她興奮地說:“小美家還有掃地機器人呢。圓圓的一個盤子,在地上轉來轉去就把地掃了,還會自己躲開椅子腿,沒電了自己跑回去充電。”

張白圭正在記錄的手,頓住了:“……自、己、回、去?”

“對呀,它認得充電樁的位置。”

張白圭緩緩抬頭,肅穆道:“《山海經·西山經》載,崑崙有獸,狀如犬,名諦聽,伏地可辨三界諸音,曉善惡,明是非,夜則自歸其xue。”

“溫小娘子,此鐵盤,竟通靈至此?”

溫暖張了張嘴,她看著張白圭無比認真的臉,又想象了一下掃地機器人和神獸諦聽並肩趴在地上的畫面。

“噗,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彎下腰,“諦、諦聽。哈哈哈哈,那它的充電樁就是狗窩。哈哈哈哈——”

張白圭看著笑出眼淚的溫暖,先是困惑,隨即明白了甚麼,唇角也忍不住上揚。但他還是在小本子上,鄭重寫下:【掃地鐵盤,自歸充力,疑似通靈。若可馴養,則灑掃雜役皆可省卻。注:溫小娘子聞諦聽之比,笑不可抑。或我多慮?】

寫到這裡,他環視整個廚房和各種他沒有見過的所謂電器,這一切,和他那個需要劈柴燒水、僕婦穿梭、燭火搖曳的明代廚房,隔著的不僅是器物,是整整五百年。

“溫小娘子,我有一問。”

溫暖停下笑,說:“哎喲,早就想跟你說了,不要叫我小娘子,好奇怪啦,叫我名字,溫暖,或者暖暖,我爸爸媽媽都是這麼叫我的。”

張白圭頓了下,呼喚閨閣女子的閨名是一件失禮的事,可是這是後世,罷了,入鄉隨俗吧。

“溫暖,我有一問。”

“說。”

“此等神技,”他指向微波爐、冰箱、洗碗機,最後指向窗外看不見但存在的電網,道:“遍及萬民之家,你們的朝廷,是如何做到的?”

溫暖的笑容,慢慢僵在臉上,她咬著下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腦子裡飛快閃過小學社會課的片段,甚麼五年計劃、基礎設施建設、改革開放、脫貧攻堅……都朦朧不清了,她不記得了。

她變小聲地說:“呃,就是,國家建的呀。”

“如何建?”張白圭追問,“錢從何來?力從何出?如何確保窮鄉僻壤亦得通電?如何令匠人願造、商人願販、百姓願買?如何……”

“停停停。”溫暖雙手舉起做投降狀,“張白圭,張同學。”

她哭喪著臉:“你這些問題,得去問我爸,或者我們政治老師。我、我上次社會課,在偷偷畫漫畫來著。”

溫暖撓撓頭,忽然眼睛一亮:“等等,我好像記得一點,老師說過甚麼基建狂魔?”

她努力回憶,“就是國家特別愛修路、修電網、修訊號塔,哦對了,還有集中力量辦大事。”

說完她有點心虛,“呃,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張白圭卻若有所思,在小本子上寫下:【基建狂魔。集中力量辦大事。】

他點頭:“雖言語俚俗,卻似有至理。”

張白圭看著她窘迫的模樣,忽然想起,眼前這個能操控諸多神器的孩子,也不過十歲。在她眼裡,這些不是震撼五百年的奇蹟,只是生活。

“也罷。”他合上小本子,溫和道,“那今日,先學你應允之事。”

溫暖如蒙大赦:“拼音,對對對,說好教你拼音的。”

她蹦起來去拿課本。

張白圭坐在晨光裡,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三歲開蒙那日。

先生將《千字文》鄭重放在他面前,說:“此乃字之根本,天下之學,皆自此始。”

那時他覺得,識字是這世上最莊嚴的事。

而今,五百年後,一個穿著奇怪短衣的小娘子,拿著一本畫滿奇怪符號的彩圖課本,蹦跳著說:“我們來學拼音啦。”

他忽然很好奇,好奇這後世孩童開蒙第一課,會比《千字文》更簡單,還是更難?

好奇這些彎曲的符號,究竟藏著怎樣的天下之學?

窗外的城市繼續運轉。

車流聲隱約傳來,遠處工地塔吊轉動,更遠處,輕軌列車劃過天際線。

而在這個尋常的客廳裡,一場可能顛覆他所有識字認知的課,正要開始。

作者有話說:

感謝寶子們的支援,爆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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