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辰時之約
今日天未亮,張白圭就醒了。這一晚,他根本就沒怎麼睡。腦子裡全是溫小娘子那個後世所學之物,最後索性爬起來,就著殘燭又把那幾頁數學練習冊看了一遍。
此刻,窗外天色將明未明,張府裡已經響起了細碎的動靜。下人們灑掃庭院的灑水聲,廚房升起炊煙的柴火噼啪,遠處街巷傳來的零星雞鳴犬吠。
一切如常,除了張白圭心裡那點微末的期待,而這份期待,卻讓他對鏡整衣三回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色的細棉直裰,是母親上月新做的,只在年節或見客時才穿。今早他特意從箱底翻出來,連腰間束的絲絛都換了條新的,青玉色的,襯得整個人清朗挺拔。頭髮也束得比平日更仔細,一根碎髮都沒落下。
他對著銅鏡裡那個過分鄭重的自己,難得有些赧然,“我不過是去友人家做客。”
雖然那友人家,在五百年後。一切都妥當後,他起身去母親房中請安。
趙氏剛起身,正由丫鬟伺候著梳頭。見他穿戴整齊地進來,有些訝異地問道:“圭兒今日這般早?”
張白圭躬身行禮道:“母親安好。孩兒今日欲閉門精讀《尚書》,今日恐有所得,茶水點心不必送,我精讀完再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他平日也常如此,一讀書就廢寢忘食。
趙氏果然不疑,只柔聲叮囑:“讀書要緊,但是身子也要緊。記得午膳要吃。”
張白圭道:“是的,母親。”
章白圭從母親房中退出來時,腳步輕快了幾分,面帶微笑。回到書房,掩好門,然後他坐在書案後等候。
書案上攤著《尚書》,硃筆擱在一旁,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辰時了,溫小娘子會來嗎?甚麼時候來?
他這個念頭剛起,書房中央的空氣忽然微微盪漾起來。一圈圈金色的漣漪憑空浮現,逐漸擴大。
張白圭見狀,知道是溫小娘子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金光中,一個身影由虛變實。溫暖穿著淺粉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揹帶褲,頭髮梳成利落的馬尾,小臉紅撲撲的,雙眼明亮。
她穩穩落地,看見站在書案前的張白圭,咧嘴笑了:“早啊,張白圭,我定了鬧鐘,六點半就起了,然後我就過來找你了。”
她得意地晃晃腦袋,馬尾辮劃出一道活潑的弧線。
張白圭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總是這樣,渾身都是很精神的樣子。
他溫聲回應:“早。”
“走吧,”溫暖很自然地伸出手,“我們去我家,今天說好要教你拼音的。”
張白圭看著那隻伸過來的小手,猶豫了一瞬,到底沒去握,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溫暖也不在意,收回手,握住自己腕間的手串。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抓住了張白圭的衣袖。
“抓緊啦,三、二、一——”
金光泛起時,溫暖這次沒有閉眼,而是好奇地睜大眼睛看著,她想看看穿越時張白圭那邊是甚麼樣子。結果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扭曲,和張白圭有些緊繃的側臉。
她小聲嘟囔:“還是看不清啊。”
溫暖再眨眼時,他們已經站在自家客廳裡了。
晨光滿室,張白圭站在她身邊,月白的長衫在淺灰色地毯上顯得格外醒目。他正緩緩環視這個已經見過兩次,卻依然讓他感到新奇的地方。
“歡迎再次光臨。”溫暖笑嘻嘻地拉著他走到餐桌旁,“你要吃早餐嗎?我家有包子燒賣豆漿,哦,都是速凍的。”
張白圭還未來得及回答,溫暖已經蹦跳著跑到廚房,拿出包子等早餐,一一放進微波爐里加熱,然後,又跑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了窗簾。霎時間,整個白晝的城市,撲面而來。
見到窗外的景色,張白圭的呼吸猛地一滯。昨夜他見過燈火璀璨,但那畢竟是夜晚,能見到的有限。而此刻,晨光之下,一切無所遁形。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盛夏七月北京完整的清晨。
近處,街道上車流已經擁堵,紅色的剎車燈連成一片,公交車笨重地挪動,車窗裡擠滿模糊的人臉。一個孩子正把臉貼在玻璃上,手裡舉著甚麼金黃的東西在啃,那東西竟不似尋常糕餅會掉渣?
稍遠處,玻璃幕牆的高樓反射著金紅色的晨曦,一整面牆都在發光。建築工地的塔吊緩緩轉動,鋼纜在陽光下閃成銀線。
更遠處,天際線上,一道銀白色的長龍正劃過天空——是輕軌列車,在立交橋上蜿蜒,速度極快,卻與他記憶中任何車馬嘶鳴都不同,非常地安靜。
沒有馬,沒有轎子,沒有挑夫。只有鐵皮的車,玻璃的樓,鋼鐵的軌道。
張白圭一步步走到窗前,他的手掌貼在玻璃上,起初是好奇,但當他看到一輛雙層公交車滿載著幾十人無聲滑過時,他的指尖微微發麻,不是震動,是一種認知上的眩暈。
在他那個世界,要運送這幾十人,需要多少匹馬、多少車伕、多少糧草?而這裡,只有一個司機,一輛鐵車。
他的眼睛貪婪地捕捉每一個細節。那個站在十字路口、穿著熒光背心的人,他在指揮車輛?
那些掛在路燈杆上的黑色箱子,是甚麼?
那些行人手裡拿著的、發光的薄板,都在低頭看甚麼?
他指著川流不息的汽車:“那些鐵車皆需人駕駛?”
“對呀,司機。”溫暖湊過來,跟他並肩站在窗前,“你看那輛公交車,裡面坐著一個叔叔在開車。”
張白圭喃喃:“每日如此多人出行,馬匹何在?”
他無意識地屈指輕叩玻璃,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我們不用馬啦。”溫暖理所當然,“汙染環境。而且馬跑得慢,還會拉屎。”
她掰著手指數:“我們有汽車、地鐵、公交、共享單車……哦單車就是兩個輪子自己騎,用手機掃碼就能借。”
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住,警惕地看向張白圭,“不過你可別打主意。你沒身份證,掃不了碼。”
張白圭沉默了很久,久到溫暖以為他看呆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