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謝謝你,我每日會來
“《史記》載,武帝時齊人少翁能以幻術致鬼神,”他聲音發緊,“此琉璃框中活人、飛天鐵鳥,若非仙家幻術,何以至此?”
他轉頭看溫暖,眼神裡第一次露出屬於十歲孩子的脆弱:“你告訴我,此皆真實?”
溫暖愣住,用力點頭:“真的,都是真的。”
張白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片脆弱被狠狠壓進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疼痛的清明。
新聞結束了,進入廣告,溫暖關掉了電視。
但那些畫面已經烙進了張白圭的腦海。鋼鐵巨獸、飛天器械、異邦強人、還有那張地圖,大明,只是其中一片不算最大的疆域,被藍色的海洋包圍著,與那些陌生的、強大的國度隔著茫茫水域。
他賴以自豪的天朝上國,他讀過的所有典籍裡描述的天下中心,在這個恢弘、殘酷、冰冷的全球圖景裡,突然顯得,閉塞,脆弱,甚至渺小。
客廳裡變動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溫暖察覺到不對勁。她走到張白圭身邊,問:“你沒事吧?”
張白圭緩緩搖頭,“無妨。只是眼界大開。”
他轉過頭,看向溫暖。眼神極其複雜。震撼還未退去,迷茫如霧瀰漫,深處卻有甚麼東西在翻湧,是嚮往?是不甘?是恐懼?
最終,所有情緒沉澱下來,化作一簇幽暗卻堅定的火苗,在他墨色的瞳孔深處點燃。
他開口:“你所在之世,很好。”
他的目光掃過溫暖書桌上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面是簡單的阿拉伯數字和加減算式。
“溫小娘子,”他忽然道,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朗,“你明日可否先教我此阿拉伯數字與豎式計算之法?我觀你演算之速,遠勝算盤。”
一個想改變國家命運的神童,決定先從學習一種更高效的算術開始。
震撼需要時間消化,但現實卻不等人。張白圭從那股幾乎要將他吞沒的眩暈感中強行抽離,想起了最緊要的事。
“時辰不早,”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現代都市的燈光讓夜不再純粹,但他能估算大致時辰,“我需歸家。如何返回?”
這個問題把溫暖從擔憂中拉回來。
“對哦,”她一拍腦袋,“我們試試怎麼回去,順便搞清楚這手串到底怎麼用。”
溫暖深吸一口氣,右手握住左腕上的沉香手串,閉上眼睛,心裡拼命想:“回張白圭的書房,回張白圭的書房。”
手串泛起溫潤的金色光暈,但僅此而已。空氣沒有波動,通道沒有開啟。她睜開眼,有點沮喪:“不行哎。”
張白圭沉吟片刻,走到她身邊:“方才你來我處,是我們同觸此珠。或許需你我共同?”
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在溫暖手腕那顆兔子珠上,手指相觸的瞬間,手串金光發亮發熱。
溫暖福至心靈,再次閉眼默唸:“回去。”這一次,她能清晰感覺到一股力量從手串湧出,包裹住兩人。
嗡,輕微的耳鳴聲中,光影流轉。眨眼間,兩人已並肩站在了明代書房的地板上。燭火將盡,青煙嫋嫋。
成功了,而且無比順暢。
“現在試試我一個人回去。”溫暖鬆開手,退開一步,集中精神想著自己的房間。手串再次亮起,金光包裹她全身。一秒、兩秒……五秒後,她從張白圭眼前消失了。
即使已經體驗過了,張白圭對於人可以憑空消失的事,還是感到驚奇。
而,現代房間,溫暖出現在原地,有點頭暈,但比上次被彈回來好多了。
“我能自己回來。”她對著空氣歡呼,“再試試過去。”
她閉眼想著書房。金光泛起,輕微的失重感,再睜眼,她又站在了張白圭面前。
“看到了嗎?”她興奮地轉了個圈,“我好像可以自己來回。”
張白圭思索:“方才你獨自往返,可覺不適?”
“有一點點暈,像坐電梯超快的那種感覺。”溫暖揉揉太陽xue,“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該你了。”溫暖把手串遞過去,“你試試想著去我家。”
張白圭接過手串,學著她的樣子握住,閉目凝神。時間一分一秒過手串毫無反應。沒有光,沒有熱,甚麼都沒有。
他睜開眼,眉頭微蹙,又試了一次。依然如故,他把手串遞還,道:“好像不行。此物只認你為主。”
溫暖接回手串的瞬間,珠子內裡的金絲似乎歡快地流動了一下。溫暖有了新想法,“那如果我帶你呢?像第一次那樣,但我們明確是,我帶你去我家。”
她主動抓住張白圭的手,這次他有了心理準備,只是手指微微僵了一下,沒有躲開。
溫暖另一隻手握住手串,意念清晰:“帶張白圭去我的房間。”
金光比任何一次都亮,通道瞬間開啟,穩定得如同一條發光的走廊。兩人甚至沒有感覺到眩暈,就平穩地落在了現代房間的地毯上。
“哇哦。”溫暖看著瞬間完成穿越、連頭髮絲都沒亂的張白圭,瞪大了眼睛,“這次好穩。”
為了最終確認,他們又嘗試了兩次。張白圭在現代嘗試獨自返回,手握溫暖遞來的手串,依然無法啟動。
溫暖在現代送張白圭單獨返回。溫暖握著珠子想著送張白圭回書房,同時張白圭觸碰珠子。成功,張白圭單獨被送回,且過程平穩。
溫暖說:“所以,規則大概是這樣的,手串繫結了我,我可以用它自由穿越,想去哪去哪,但一個人穿越會頭暈,門也不夠穩,可能有時間限制?待觀察。”
“你不能自己穿越,必須我帶著你。我們一起的時候,門最穩。好像我們倆都在門兩邊用力,門就特別結實,通行無阻。我還可以遠端送你,我在這邊想著送你回去,你碰到珠子就能走,不用我跟著。”
張白圭點了點頭,補充道:“尚有不明之處,你獨自穿越之時限、消耗,是否隨使用次數變化?二人同行,是否可延長停留?皆需日後驗證。”
“對哦。”溫暖一拍手,“不過現在起碼知道,”她跳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張白圭,發出了邀請:“以後你寫作業的時候,我就過去陪你,或者你想來我家寫也行,我隨時可以去接你。”
她湊近一點,小聲的說:“而且我還可以帶你偷偷出去玩,去公園、去商場、去遊樂園……比你在那個黑乎乎的書房強多啦。”
“只要你需要,我隨叫隨到,因為只有我能開啟這扇門。”
張白圭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房間中央,目光緩緩環視這個奇蹟般的空間。玻璃窗外的城市燈火,頭頂永恆明亮的燈,書桌上那個會跳數字的鐘,還有剛才電視裡那些顛覆認知的畫面……所有的一切衝擊著他十年來建立的世界觀。
然後,這些畫面開始與他記憶深處的某些碎片交織。
溫小娘子口中那個人人可讀書、無餓殍的大同幻景。電視裡那些令人窒息的鋼鐵偉力與廣闊到可怕的世界版圖。
這些碎片旋轉、碰撞、融合。最後,沉澱成一種清晰到近乎疼痛的認知,和一種灼熱的、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渴望。
他抬起頭,看向溫暖。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墨色眼睛,此刻已褪去大部分孩童的天真與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一種決斷,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沉重的光芒。
他緩緩開口:“好。”頓了頓,“謝謝你,我每日會來。”
確實要謝謝溫暖,是她,讓他見識到他一輩子都見識不到的事。
溫暖正要開心,卻聽他繼續說:“但,不止為寫作業。”
“啊?”溫暖愣住,“那還為甚麼?”
張白圭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溫暖的書桌前。桌上攤著她的練習冊,旁邊放著一本印著卡通圖案的筆記本。他拿起筆記本,翻開,扉頁上貼著一張簡化的世界地圖貼紙。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一塊標著中國的疆域。
“我要看看,”他盯著那片疆域,“這數百載後的智慧,究竟何等模樣。”
溫暖眨眨眼,沒太懂。
張白圭抬起頭,看向她,“更要想想,這些智慧之中,可有那麼一絲一毫,能為我大明所用。”
溫暖張了張嘴。
“讓我們的百姓,少受些飢寒之苦。讓田間的老農,冬日有禦寒之衣,讓學堂的蒙童,不至於因貧輟學,讓邊境的將士,糧餉充足,甲冑堅利。”
他停頓,手指輕點大明疆域,聲音很輕:“至少,別讓我們的後來人,只能在這樣的圖上,指著這麼一小塊地方說,”
“瞧,那就是從前的大明。”
溫暖似懂非懂,她被這種氣勢鎮住了,愣愣地點了點頭。
“哦,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