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錦布 自縛
紀懷皓的臉色倏地變幻。
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她為甚麼要來這?!
青陽瑜也來了, 他們是約好的?
不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我突然把她推倒了, 所以她才會出來閒逛……
他們是來做甚麼的?
昨日青陽瑜給青陽瑗提了親, 難道今日是來商議的?
談婚事?
……
談婚事……
對?……應當是談婚事……
不然還能做甚麼呢?
袖口?好髒……
袖口?為甚麼這麼髒……
要脫下來才行……
脫下來才行……
……
“你還來做甚麼?我們阿郎不想?見你!”
羅雨風看著眼?前這個侍人對?自己橫眉冷對?,微微抬了下眉梢。
烏金斥責道:“放肆!是你們跑到我們住處附近說小郎君一日未食,哭得暈厥……”
“烏金。”
羅雨風制止她。
烏金癟癟嘴, 同身側的邊十五娘對?了個眼?色。
真嬌氣?,一日沒吃東西就要翻天了, 這才剛到用晚膳的時候呢。
王子已?有三?天未進食, 也沒像他這樣?……
“你說啥子!誰會去你們院子嚼舌根?!”
“住口?。”
那侍人臉色一變, 連忙伏身。
“拜見門?主……”
到來的青陽瑜瞥了他一眼?。
“還不向郡王請罪?”
羅雨風眨了下眼?,飛快道:“罷了,讓他回去吧,瑗郎身邊還要人照顧……”
羅雨風覺得這侍人的聲音有些耳熟, 似乎就是那夜撞見她與青陽瑗爬牆頭?的人……
而且……
她看向青陽瑜。
青陽瑜的意思還很難說。
讓侍人向自己賠罪, 是客氣?,還是譏諷……
但她不打算過多猜測。
這是盛帛的家人。
縱然她早就有所察覺……
青陽瑜是錦繡門?真正的主人, 錦繡門?發生的一切, 他都知情。
包括昨夜,青陽瑗的邀請……
“讓郡王見怪了,我代阿瑗賠個不是。”
羅雨風:“……”
青陽瑜的態度依舊溫和,守禮的疏遠中,卻帶著兄長般的親近。
這個人,自相見以來,看起?來清冷,實則有求必應。
就算自己的弟弟受了委屈, 也並?不苛責外女,反倒耐心寬慰。
羅雨風看得出來,他沒有絲毫虛偽。
不可思議……
但一想?到這是青陽氏族的兒郎,羅雨風又覺得可以理解了。
他們總是將女子看做首位。
任何利好女子的事,都是理所當然。
他們甚至不認為那是一種利好。
在此之上,也不對?女子施加任何要求。
沒有女子不喜歡與他們交談。
“瑗兒不是責怪縣公,只是面皮薄罷了,郡王不必為他憂慮。”
羅雨風默了默。
面皮薄……
名門?望族出身的兒郎,情願放下身段當一個外室,就為了“喜歡”二字……
他定然下了極大的決心。
他一定篤信,羅雨風也是喜歡他的。
所以才會懷著春心,跑來問她的意思,告訴她,就算只做幾日伴侶,他也情願……
“他如今這樣?,很是不成樣?子,再過幾日,我帶他向縣公請罪。”
“不必。”
羅雨風道。
“不必……”
他沒有不成樣?子……
他又沒有猜錯。
他很聰明……
是個十足美好的人。
至善至美,包含世間所有好的品質。
在她見過的人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他更加冰清玉潤。
小小一塊,沒有雜質的透亮。
“他若是能心情好些便行了。”
羅雨風不知道自己還能說甚麼,做甚麼。
青陽瑜看著她,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無奈地嘆息。
好像在說:求而不得,又要如何才能心情好些?
“郡王若是閒暇,可否來寬慰他一二?這些年,瑗兒時常念郡王,郡王若非機緣巧合,因公前來,恐怕也沒有今日的久別重逢……如果因為他這點任性互相疏遠了,豈非給這段重逢留下了遺憾?”
被他這麼一說,青陽瑗的失意更像是小孩子鬧脾氣?,他們這些做阿兄阿秭的,總要更清明些……
羅雨風不置可否,轉頭?看向窗內。
遠遠地,房中小榻上蜷曲著一團人影,雖然看不清眉眼?,但能瞧見微紅的顏色……
羅雨風啟了啟唇。
“他不是一時興起?。”
她轉眸看向青陽瑜。
“我也不是。”
她說:“抱歉……”
青陽瑾:……
他看著她,就像是看著另一個極其熟悉的人。
有一瞬間,相似得令他窒息。
她們的臉型很像……
也只有臉型像。
但是相似的輪廓,讓他產生了相似幻覺。
彷彿這輪廓裡?已?經?換了五官,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人站在他面前了。
無論此人如何搖擺,只要下定決心,就沒有任何挽留的餘地。
狠心得彷彿從前擺向他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唯有眼?眸帶著那樣?的情緒。
痛楚、溫柔,與歉意。
他常常在想?,為甚麼是歉意?
她不抱歉,不就好了……
她辜負的人那麼少。
為甚麼偏偏辜負他呢……
“門?主……”
青陽瑜眸子一動,不知何時,面前已?然空無一人。
“呵……”
他自言自語著:“永益王倒是能忍,竟然沒衝進來……”
隨從:“此人冷峻非常,不像是衝動魯莽的性子……”
青陽瑾嗤笑一聲。
“是麼?我怎麼覺得他能提劍砍人?”
隨從:?
“那……那要不要派人保護小郎君?!”
“哈……”
青陽瑜啞然而笑,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雲霧透著天光。
錦都的天,亮得晚,沉得也晚。
今日沒有金燦燦的夕陽,而是溫吞的昏黃。
“娘子回來了。”
邊五郎躬身施禮。
羅雨風“嗯”了一聲。
“王子呢?用膳了嗎?”
邊五郎搖頭?。
“回來之後就一直待在房裡?,膳食是送進去了,但沒聽見用膳的動靜。”
羅雨風眉心一抽。
那頭?的青陽瑗沒心情下嚥,這頭?的紀懷皓也鬧絕食……
“……”
邊五郎瞄了眼?她不耐的神色,沒敢說話?,彷彿是十三?郎上了身。
羅雨風徑直去了紀懷皓房間,這次門?倒是沒鎖,但也是安安靜靜的。
羅雨風熟門?熟路地往床榻走去,一把掀開紗幔。
“你要辟穀飛……升……”
她的表情從不耐,到停滯。
眸子從上掃到下,再不可置信地掃了回去,眸色變得很沉很沉,又似乎點著火……
“你……”
她想?問,你都幹了甚麼,卻也知道,紀懷皓已?經?無法回答她了。
被布條勒住嘴的人是無法說話?的。
被捆綁的人也動彈不得。
準確地說,是隻能掙扎、扭動。
扭動。
這個詞放在紀懷皓身上是如此的不適宜。
以他的姿儀,怎麼可能做出這個詞來?
除非他完全不清醒……
那他在捆綁自己時,清醒麼?
他若清醒,怎會將腿彎吊高得這麼高?
只需將衣料輕輕一撩,就能一覽無遺……
他明明不想?讓自己看的,自己提了幾次,他都說不行……
他若不清醒,又是怎麼把自己的雙手捆在床頭?的?
彷彿有人不顧他意願,將他捆綁在了這裡?。
“唔……”
羅雨風小腹一緊,看向聲音來處。
布條勒著他的唇,腮邊留有發紅的勒痕。
他竟是無比放肆地呼吸著,昭示著自己的存在,臉頰泛著異常的紅,一點點地爬上飛斜的眼?梢,侵入他失神的眸底。
身體無意識地上挺,衣料已?被頂起?,搖搖欲墜……
羅雨風瘋了。
如果不是她瘋了,那就是他瘋了。
他已?經?瘋了,所以現在輪到她瘋。
她被折磨得焦頭?爛額、人仰馬翻、土崩魚爛。
誰來告訴她現在是怎麼回事?
天黑了嗎?她為甚麼還能看得這麼清楚?太陽還沒下山嗎?這是太陽還沒下山就能看的場景嗎?
她該掀開嗎?還是不該掀開?
她的眼?睛盯在那塊衣料,無法轉移。
她的心叫囂著:她想?掀開!
倏地,視線當中猛猛彈起?,激得她眼?瞼一跳。
是紀懷皓在劇烈地掙扎。
像是被欲求的漁網捕撈的魚。
羅雨風指尖一顫,下意識地想?救下這條魚。
可當她動了動手臂,卻發現,收網的人正是她自己……
她的雙腳陷在淺灘的泥濘之中,無法自拔、無法逃脫。
直至有甚麼東西切斷了她與世界的連線。
那幾乎是一個激靈。
她扭頭?便走。
“邊!十!五!”
她竟是發出了怒吼。
“娘子……啊!!!”
羅雨風一腳就把這個趕來的魁梧身影踹飛了出去!
“限你半柱香之內把椿藥的解藥拿來,若是拿不來,你也給我滾蛋!”
她把門?“哐”地一關,怒氣?沖天地回去,攘袂切齒地跨上榻。
“紀懷皓你完了!”
她破口?大罵,一把掀開!
先跳出來的魚鰭讓她愣了愣,隨即一臉憤怒地用虎口?按去,控在其腹上。
她要先看她想?看的!
趁著天亮!
她垂眸。
“……”
確實很像……
但不是淺粉。
而一種紅,說深不深,說淺不淺,看久了,甚至能看出絲豔色。
她有些後知後覺。
他胸前……或許也是這個顏色。
所以能讓維康說出“我家阿郎不用正色”的話?來……
所以被蠟燙過後,是那樣?子的……
她想?抬起?視線印證自己的想?法。
卻見視線中的顏色倏地一動。
“唔……嗯嗯……”
羅雨風:“……”
……
紀懷皓夢到顛簸的馬車。
一上一下,像是喜轎,要把人折騰得散掉骨頭?。
他被顛出轎子,摔落在地。
嘴唇有些疼,口?中很苦。
有甚麼東西自唇角流下,叫他一下子清醒了許多。
他抬了抬眼?簾。
儘管那雙眼?睛本就是睜著的。
先是巨大的怪異襲來,將他滅頂。
他瞳孔一縮,剛要在劈頭?而來的窒息中嘗試拯救自己,卻發現那股怪異不止如此,而是激流勇進,彷彿一浪又一浪地衝刷著被拍在礁石上的魚。
恐懼……
驚愕……
悚然……
甚至難以控制自身。
這些驚恐繞過大腦,給身體下達了指令——奪回。
“撕拉——”
腿彎處的布條崩裂,紀懷皓一腳踹了出去!
跌坐在榻上的羅雨風:……
“紀!”
“懷!”
“皓!”
紀懷皓瞳孔驟縮。
卻見對?面的人掃開被碰倒的藥碗,咬牙切齒地冷笑了一聲。
“歡迎回來。”
作者有話說:歡迎回來!下章準時週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