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奪目 一屋敗絮。
桓爭感慨道： “這幾?日, 縣公?不但願意假死，還親手?擒了慶王，如此瞧來?, 竟是耿娘子所?言有誤了, 縣公?對王子可謂寵愛有加……”
紀懷皓抿了抿唇，有些?歡喜，又有些?心虛, 沒有同桓爭解釋，壓根就不是羅雨風“願意”, 那根本?就是她自己籌劃的。
桓爭打趣完, 還瞄了眼紀懷皓的側頸。
紀懷皓眸色暗下, 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桓爭笑著搖了搖頭。
“好好好，我不說了，快回吧。”
紀懷皓還算尊敬老?師，聽她話音落地, 這才轉頭離去。
待紀懷皓回到?清善院, 羅炎已然回府了。
他屏退了官人們，獨自進了屋子。
“梓君？”
他率先出聲, 免得羅雨風警惕。同時拿起了擱置在案蘭錡上的佩劍, 輕聲抽出半截。
劍光映上了如玉的脖頸，灑下一段月芒。
他微微偏頭，便見劍中倒映的肌膚閃過了抹嫣紅，彷彿是對面的一星燭火灼穿了劍身，輕燎在了他的側頸之上。
根據羅雨風先前?所?為，這應當是驅使了甚麼?蟲子咬出的痕跡，但更像是……
劍中倒影，那喉結緩緩滾動, 隨著刃紋光華，一下子收回劍鞘。
屋裡傳來?了那人的低柔的聲音。
“快進來?。”
紀懷皓唇間抿動，將佩劍歸位，快步進了裡間。
只見羅雨風正坐在床前?，看著不知何時搬到?近處的暖爐，顰著眉頭，很是不滿。
紀懷皓眼睫垂下，斂著眸中幽暗神色。
“梓君，可是有甚麼?不妥的？”
羅雨風點頭。
不妥。
很是不妥。
“你?這床潮得很，炭也不好，熱了就有煙，烘不了被褥。”
她的語氣中略微帶了些?抱怨，似乎覺得此處是王子的住處，不該如此。
但歸根結底，她又是平淡的，因為論起此時此刻，若叫她只能睡在這裡，以她對環境的要求，也可以接受。
將話說完，她便沒精打采地拍了下床榻，手?指半陷在素雅的綈錦之中，襯得那膚色更加蒼白，鍛鍊得粗了些?的維度也被就此掩蓋，顯得極為羸弱。
紀懷皓的眉心倏地緊鎖，胸腔像是被人蓋了幾?層厚墊按壓，死死地悶住。
“我去令他們換了。”
羅雨風搖頭。
“我吩咐過了，新拿來?的被褥也半斤八兩。”
紀懷皓唇角撇下，眼神似是凍得死死的厚冰，乃至有些?愣愣的。
他對這樣?的院落早已麻木，直到?羅雨風到?來?，讓他瞧見了這一屋敗絮，配不上、也對不起這個人。
他就這樣?沉寂了一瞬，隨即唇角微乎其微地抽動，提起，微微笑道：“梓君勿惱，我用內力催暖床褥便是。”
聞言，羅雨風抬眸看向了他。
他雖是俯著身，但並不似瘋魔時那般撇下眸子，而像是潭水，溫柔、穩重，卻又泛著一絲細弱的漣漪。
這絲漣漪，好像隨時都能伸手?掐斷，待指尖沾著水珠抽離，它又能可憐地、溼漉漉地滑動連起。
“嗯。”
羅雨風指尖微微抽動，聽到?自己輕聲答應。
她本?是要等紀懷皓回來?，與其論論天昭司之事，但莫名其妙地，又偏了題……
紀懷皓將外袍褪去，又解了外衫，只留雪白的裡衣，隨即坐在床沿，掀開被子，側臥在了高高的木枕之上。
待羅雨風反應過來?，才驚覺自己一直看著他動作，沒有移開一絲一毫。
意識到?這一點，羅雨風的眼神飄忽了出去，幾?乎是同一瞬間，又不受控制地滑了回來?。
紀懷皓顯然發?現?了羅雨風的注視。
因著羅雨風的面無表情，紀懷皓分辨不出她的情緒，不知那眼神是在因今夜之事而猜忌，還是因這寒酸的院落而鄙夷，亦或是得知自己完全被聖人所?控的厭惡。
紀懷皓偏過頭，艱澀地垂下眼睫，迴避了對方的視線。
即便有如此猜測，他依舊覺得那視線在淺淺地灼人，不是在刺痛他，而是像一間溫度太高的暖閣，將他團團包裹。
他一時分不清，周遭的溫度是由此產生?的錯覺，還是內力在發?揮作用。
他煎熬著，被那可能投射在他身上的猜忌、鄙夷與厭惡所?浸磨，又要壓制自己強烈的、欲要回視的本?能。
同時，他還在不可思議地渴望、享受，無度地掠劫著對方的注視。
他深知自己這張人人稱讚的皮囊之下，就是地牢裡那具乾癟的屍身。
無望地伸長手?臂，大張唇齒，貪求被她看見，哪怕已經死去，也要用屍體開啟另一條幽黑通路，只為讓自己存活於她的眼中。
“你為甚麼不看我？”
紀懷皓在恍惚之間，還以為這是從他自己口中問?出來?的。
在他的心裡、他的夢裡，他嘶吼過，怨懟過，憤恨過，也沉寂過。
你?為甚麼?不看我？
幼年時的一見傾心，被父親判作了罪錯，從此，他的每時每刻都是徒刑。
自身單純的期望，長輩無恥的要求，旁人的“淳淳善誘”。當這一切都歸結於一個人身上時，沒有一個活著的親人可以告訴他，應該如何處之。
那是一個並不真正存在於他身邊的人，也是一個真正無處不在的人。
羅雨風。
此刻她在問?。
“你?為甚麼?不看我？”
紀懷皓微微側過了頭，怔怔地看向她。
她依舊是面無表情。
如果說，自己還需面具遮掩面容，那她就是將“怒不形於色”刻進了骨肉裡。
總歸，她應該不是高興的。
紀懷皓張了張唇，依舊說不出口……
因為我不想面對你?的猜忌，你?的鄙夷，你?的厭惡。
因為我不想你?知道，我這個人，是連自己的性命都不由己的檻猿籠鳥。
因為我如果沒了“潮生?”，也會像那具屍體一般，衰老?，乾枯，醜陋無比。
因為一旦說了，你?就會想要知道更多……
這些?揭露自己丑態的言語，他生?來?就說不出口。
“我以為你?是想說的。”
羅雨風道，好似沒甚麼?情緒。
紀懷皓抿了抿唇。
“我想說？”
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聲音很輕，羅雨風聽見了，卻還是下意識地傾了傾身。
“……我想許你?你?要知道的一切。”
羅雨風微抬眉眼，閃過一絲詫然。
紀懷皓喉結滑動，看了她半響，再次迴避了視線。
低沉的聲音一旦放輕，便顯得難得脆弱，溫暖而惑人。
“你?要知道的，已經知道了麼?？”
羅雨風心念一動。
她知道了，但又知道的不完全。
她喜歡證據，喜歡完整，一切都要拼湊得井井有理，沒有遺漏。
她看著這個躺在床上的人，柔軟的被褥與之相貼，夜色將一切都襯得敏感。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要我逼你?說麼?？”
紀懷皓僵硬起來?，好似渾身都成了頰下的那塊木枕。
“還是由我說，你?來?點頭？”
“……”
時間沉寂著，沒有回聲。
羅雨風也從沒見過這樣?的紀懷皓。
沉默，不做回應。
就連表情和肢體的反應都沒有。
但羅雨風知道，若是等一等，他總是會說些?甚麼?的。
哪管只是張張嘴，說個“我”，或者“嗯”。
如果逼一逼，還會妥協更多。
因為他不是一個擅長逃避的人。或者說，他更懂得主動。
可面對羅雨風，他總是喪失主動權。
現?在的他就好像被逼進牆角的豺狼，不想攻擊主人，也不願成為嗚咽依人的敗犬。
所?以這一次，叫人等得時間有些?長了。
羅雨風輕輕嘆息，率先退了半步。
“……藥材拿到?了麼?？”
紀懷皓動了動眸子。
“嗯……”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卻依舊動人。
羅雨風心道：既然如此，也算放下了一事。
此事牽扯於她，是最需要了結的，也是她猜測得最深的。
紀懷皓的母親去了，他在宮中沒有親近之人，貿然尋藥，會是為誰？
他是棄子，為何能說動天昭司？他武功小成，憑甚麼?能讓聖人如此放心？
只要略加假設，想要得到?一個答案，很簡單。
聖人以某種東西控制住了天昭司與紀懷皓。
而天昭司想要借紀懷皓之手?脫身。
換句話說，紀懷皓身上揹著天昭司所?有人的命，就連他自己的性命也完全受聖人掌控。
這樣?一個處處受制，又暗藏籌碼的困獸，被許配給了她，成了她的枕邊人。
任何解釋都不會比這個結果更糟糕了。
可紀懷皓依舊不願意說。
至此，羅雨風已然心知肚明。
她下意識地，沒有讓真相在腦海中變得更加清晰。否則，今夜在這深宮裡，她恐怕是無法入眠了。
意識到?自己這般掩耳盜鈴的念頭，她感到?無比荒繆。
她眨了眨眼睛，急迫地想要推進詢問?，讓自己不這麼?溫吞。
“……你?們要想辦法自己製成解藥？”
她不認為那藥材就是解藥，如此重要的東西，換命堂不會輕易倒賣。
紀懷皓合著牙根，點了點頭，鬢邊碎髮?在枕面上輕輕蹭過。
羅雨風垂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許給我，就是為了這個？”
那雙內勾外翹的眼睛立即看了過來?，帶著沒有掩飾的訝然。
“沒有。”
他立即否認，隨即支起了身子，與羅雨風面對面地對視著，啟唇道：“我不曾。”
羅雨風看著這個人。
他的眉眼太美，太無暇，乃至可以毫無遺漏地展現?主人的每一絲情緒。
從一開始的驚訝，到?篤定，再到?突如其來?的猶疑……
他移開了視線，將眸子撇向左下方，似是在回憶思忖。
“我……”
那眉心鎖緊了一瞬，
“我不知道……”
說這話時，他的神情幾?近惶恐，好似對一切都不確定起來?，就像一隻突然發?覺歇腳之木是一顆假樹的翠鳥。
很快，他又鎮定下來?。
“司使未同我說過，我想她也是不知曉梓君底細的。梓君入京多年，未曾在人前?用蠱，未曾用毒，也未曾用藥……”
他想舉證，想用自己平穩的言語讓羅雨風去相信，可他又無法真的確定。
他知道，羅雨風背後定然有個蒙族長輩，教她蠱，教她武陵話。
羅雨風在人前?驅使過毒蛇……
那尚且可以說是烏族的術法。
可桓爭能瞧出蒙術與烏術的區別?嗎？
她知道羅雨風會用蒙蠱嗎？
她知道那個蒙族高人的存在嗎？
紀懷皓抿了抿唇，再次看向羅雨風時，目光灼灼，又好似含了許多未言盡的話。
“我許給梓君，是因為聖人的打算，那是他登基伊始便定下的。”
羅雨風眸色微動。
這麼?早？
那時他還是個瓷娃娃呢！
明明是最可愛的年紀，哪個喪心病狂的爹爹會想著把他許人？
紀懷皓斷然道：“元宅元年春分宮宴，聖人見了梓君。”
春分？
羅雨風不太記得日子，但那理應是個宮宴，否則她不會進宮，也不會看見年幼的紀懷皓。
他們大婚時也在春分……
原來?是整整十二年。
“翌日，琴棋書畫之器、賢良淑德之書便被送進了清善院，此事維康知曉，舊時的宮人也知曉。”
羅雨風閉了下眼。
聖人這個喪心病狂的爹爹真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