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奪生 不得寵。
興慶宮內, 又是?一聲砸在地衣上的悶響。
“聖人。”
太后制止了正在對子嗣大發脾氣的兒?子，給他投了個眼神，示意他去瞧紀懷皓的側頸。
紀懷皓正跪在地上, 沒了身?高?的制衡, 太后、聖人，都?能輕易地瞧他。
就連兆合也悄悄伸長了脖子，待看清了什?麼, 倏地五官聚攏，在心?裡狠狠地“呦”了一聲！
紀懷皓面上冷冷的, 心?裡更是?十分地不爽快, 疑惑地伸手摸了摸, 卻什?麼也沒摸到。
聖人見他動作，那張臭臉突然酸了一下。
太后清了清嗓子。
“懷皓大了，已是?成?了親的人，不好再像兒?時那般打罵。”
叫梓君家裡瞧見傷痕, 多有不便。
兆合說和道：“大家, 如?此看來，梓夫二人很是?恩愛, 這是?好事?呀。”
聖人哼了一聲。
“恩愛？怕是?被女人迷了眼, 連外面的訊息都?顧不得！”
此言一出，氣氛立馬古怪起來，連香爐的縷縷青煙都?變了調。
發言者的爹和發言者的兒?子，對“被女人迷了眼”之?類的論調，都?感到極其怪誕。
尤其是?他爹！
太后是?位後宮男子，梓君乃是?一代明君，勵精圖治、威嚴至極。
太后對先帝有崇拜、有敬畏、有情誼、但絕不會失心?瘋地覺得她迷了自己的眼睛。
對於其他女子……這些年來，他也動過些心?思, 但他打心?眼裡瞧不起那些嬌弱的女人，就比如?尹貴妃。
英氣些的呢，便讓他想起先帝，難免會感慨起自己的沉淪，第一個念頭不會是?對方在迷他。
至於先帝還在的那些年……他哪裡有心?思想別?的女人，每日入夜唸叨得都?是?“梓君千萬不要被別?的男官迷了眼睛”。
對此，他的孫兒?紀懷皓深有體?會。
換句話說，他倆腦子裡的思路跟聖人是?完全相?反的。
一旦相?遇，就會“嗙”地撞上，停頓、冒煙。
與?太后不同?的是?，紀懷皓對聖人的言語，還會感到不適和鄙夷。
聖人的這些言論，太后不常聽得，他卻是?常常聽得的。
好似在聖人眼中，女人隨時都?能發動名為“勾引”的技能，就算是?他先動的手，也可以把錯推到女人頭上，扣頂“迷人眼”的帽子。
他若是?言行合一，也可以說是?有些氣魄，偏偏他不是?如?此。
且看他對忠安郡王的態度，對先帝的態度，便知道他有多怕女人。
只有尹貴妃那樣的“弱女子”才能讓他感到安全。
但征服起來又太簡單，容易乏味。
於是?，蔡美人那樣的冷美人就入了他的眼。
再比如?，從前的玉夫人……
美則美矣，但武功太高?，哪怕他登上大寶，成?了九五之?尊，也不敢貿然求娶。
只有人家武功全失時，他才來陰暗地威脅、逼迫。
由此可見，他那些“唯吾獨尊”的行徑，都?只是?虛張聲勢，可笑而幼稚。
紀懷皓在心?裡嗤笑了一番，語調依舊是?四平八穩。
“陛下說笑了，兒?學得都?是?侍人之?術，如?何會覺得梓君迷眼？”
太后一聽，突然就陷入了沉思，回憶起過去的一生。
紀懷皓繼續說道：“只是?那幾日梓君病了，兒?需得侍奉床前，故而疏忽，今後不會再犯。”
若不是?為了早早回去，他才不會說這個“犯”字，像是?在認錯似的。
桓爭在一旁勸道：“陛下，這次是?王子反應得快，將縣公直接勸了回來，才沒有與?郡王撕破臉。但因著慶王所為，她們母女二人難免心?生不滿，清善院雖留了人，卻是?不好入室的……”
涉及忠安郡王，聖人立馬顧不上自己想要發洩的脾氣了。
他看向紀懷皓，眼神晦暗，甚至有些難言的陰險。
“不必朕再提醒你什?麼了吧？”
紀懷皓俯身?，微微側頭，看向桓爭的方向，隨後回正。
“陛下定知，兒?不會有異心?。”
聖人緩緩舒出了一口氣，粗糲而厚重。
“兆合。”
“奴在。”
“回去路上，帶他們去看看。”
兆合頓了頓。
“喏……”
紀懷皓唇角抿起，只是?眼神依舊平穩無波，乃至死寂……
陰溼的地牢裡，密不透風，昏暗的光線掩藏了空氣中的混濁。
兆合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幽密的地道里迴響，好似有隻惡鬼，正在死死地跟著他。
他緩緩側過頭，瞥了一眼。
兩道長長的影子輕盈卻穩重，因著步伐的長度不同?，故而各走?各的，都?是?毫無聲響。
兆合嚥了咽喉嚨。
“王子，司使，請吧。”
兩道影子一頓，與他矮小的影子交錯，走?到了前方。
兆合鬆了口氣。
再往前去，黑暗中浮現出鐵柵的輪廓，一根一根，但又看不到盡頭，一時間，竟叫人分不清楚，誰在牢外，誰又在牢裡。
鐵柵那頭，一條慘白的細長物體?伸了過來，一動不動，只是?夠著燭光。
被攔在鐵柵之?後的，是?凹成?黑洞的眼窩，深深陷下的兩頰，以及兩頰中間，那張充滿溝壑的嘴。嘴唇乾癟到無法合攏，留出了一條幽深的甬道，彷彿這具身?軀沒有找到出路，只能挖空自己，讓靈魂逃出。
紀懷皓不知道他是?誰，或者說，他已經認不出來了。
整個地牢，只餘下兆合的呼吸聲，其餘人，要麼是?剋制，要麼是?再也不能。
“時限一到，只要七日不服用‘潮生’，就會是?這個下場，二位練了此功這麼多年，已然大成?，應該比我清楚得多……”
兆合覺得此行完全是?多此一舉，桓爭是?天昭司司使，還有什?麼沒見過？永益王也是?，從小被提點到大……
可聖人不管這些，他一但覺得有人需要被提醒了，就要祭出這一招，讓自己放放心?，讓別?人墜墜心?。
紀懷皓看向兆合，因著側對燭光，一半面容隱在黑暗，輪廓在明暗交界之?下更加清晰流暢，看起來似乎是?平靜的，又叫人有些拿不準。
“勞煩中官回稟聖人，我已清晰明瞭，絕不會有二心?。”
此言與?方才在殿上別?無二致。
但兆合沒有任何異議。他只想快點幹完差事?，離開這個鬼地方，和這兩個悄無聲息得不像人的人。
“如?此甚好，算算日子，王子也該領藥了。”
紀懷皓頷首，從兆合手中接過木盒。
“多謝侍監。”
出人意料地，他在兆合手心?留下了一件東西。
兆合下意識地攏緊，暗中掂量，應是?張疊成?塊兒?的銀票。
“這……”
紀懷皓只是?表情柔和了些，卻叫兆合一下子如?沐春風，恍惚間，還以為他笑了，待緩過來，才驚覺他沒有。
“今日之?事?，是?某考慮不周，還望侍監在陛下面前替某美言幾句。”
兆合這下是?真的驚訝，他向來與?貴妃和睦，此事?永益王心?知肚明，故而從不把功夫費在他的身?上。
他心?思轉了幾回，面上卻不顯，只是?微笑頷首。
“要奴說呀，這皇城裡，最忠心?於聖人的，便是?我等與?天昭司了……”
桓爭也是?難得應酬，在看到屬下如?此慘狀之?後，還能清了清思緒，與?他掰扯兩句。
“侍監所言極是?，外人再如?何，最終待在聖人身?邊的，還不是?我們？”
兆閤眼中精光流轉，隨即顴骨一提，笑呵呵地應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我們在一處共事?的日子，呦，那可真是?數都?數不清了。”
桓爭笑了一聲，只是?聲音非男非女的，在這陰森森的地方，難免叫人感到怪異。
“還長久著呢。”
兆合一頓，還是?取了她話中的字面意思，跟著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待走?出地牢，再次看到護衛、宮人的身?影，兆合立馬又活了。
只是?紀懷皓、桓爭都?不欲多談，兆合也樂得輕鬆，先回去稟報。
紀懷皓對桓爭說道：“我先回……”
話到一半，便見桓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表情很是?耐人尋味。
紀懷皓心?念一動，摸向自己側頸。
桓爭不禁笑出了聲。
紀懷皓抿唇。
“我先回去了。”
桓爭斂了斂笑意，調侃道：“從前你可沒這麼喜歡回院子。怎麼回門一趟，就急成?這樣？”
紀懷皓給了她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不欲理會。
許是?先前太過壓抑，此時有了樂子，桓爭並?沒有選擇放過他，而是?繼續揶揄道：“我可聽耿娘子說，王子在縣公那並?不得寵。”
紀懷皓眉頭一皺，回憶起在登封鬧市上的那日……
“對方開出了條件，要我們殺一個人。”
“誰？”
“羅雨……”
一陣冽風突如?其來，將那最後一個字給捲走?了。
紀懷皓眼瞼微斂，眸光冰冷。
耿娘子乾笑了一聲。
“阿郎莫惱，姜廈已經賴在那裡砍價了。”
紀懷皓道：“把五重樓偷出來。”
耿娘子艱難地解釋。
“偷過了，就找到了一丁點兒?藥渣，還差點被那堂主發現。此人接近天樞境，難糊弄得很，除非……”
她尷尬地看了看紀懷皓。
“……阿郎您出手。”
紀懷皓沉默地看著她。
耿娘子“哎呀”了一聲。
“我知道您走?不開，要不然 ，您跟縣公吹吹枕頭風？求她假死一回……”
紀懷皓的臉色比方才更沉了。
耿娘子下意識閉上了嘴。
半響，她又是?張了張。
“莫非，郎君您並?不受寵……”
紀懷皓嚴厲地打斷了她。
“她能演，難道全天下的人也能跟著演麼？”
耿娘子：……
她勉強咧了咧嘴，心?道：這麼義正言辭，肯定是?不得寵了。
“……阿郎說得也是?，她若假死，忠安郡王必須有所反應，那天下離亂就不遠了。”
她硬著頭皮說：“要不，還是?等姜廈把價格打下來？您說這換命堂也是?，哪有一下子就獅子大張口的？刺殺忠安郡王的女兒?，跟刺殺皇帝又有什?麼分別?？他們只忽悠外人，說什?麼沒那麼難……”
紀懷皓下頜微緊，神色晦暗。
“他們知道休風出京了。”
耿娘子吶吶道：“這……郎君和縣公才出京多久，姜廈傳訊息回來也需時間，如?此算來，豈非郎君前腳剛走?，後腳就……”
紀懷皓平穩道：“東西，百岐谷是?有的，既然如?此推脫，說明保護得極好，為何換命堂會有此物。”
雖是?個問句，他卻沒有疑惑的意思。
耿娘子恍然大悟。
“您是?說……這是?一家人賣兩家貨？那背後之?人，豈不就是?百岐谷的靠山，尹貴妃？”
紀懷皓淡淡地哼笑了一聲。
“不是?以命換命麼？那就讓她如?願以償。”
耿娘子愣了下，隨即嘴角咧開，“嘿嘿”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叫姜廈撤回來。”
紀懷皓不置可否。
耿娘子見他沒有其他吩咐，又沒有走?的意思，撓了撓頭。
“阿郎……可還有什?麼囑咐？”
紀懷皓開口了。
“近處有什?麼好吃的小食？”
末了又補了一句：“她想吃。”
耿娘子：……
雖是?在見過了他們在麵攤時你儂我儂的樣子，但沒想到阿郎獨自一人，也能透露出恩愛氣息。
話說回來，阿郎如?此體?貼，卻依舊沒能得寵，這義寧縣公也太難伺候了些……
她有些猶豫了。
“……茶糊塗算嗎？”
紀懷皓看著她的案板，鎖了下眉頭。
耿娘子急道：“我這也是?頗受歡迎的生意！”
紀懷皓說：“你這小料同?昨日是?一樣的，三番兩次往你這來，她會起疑。”
耿娘子疑惑：“哪個小料一樣？”
紀懷皓說：“豆腐丁。”
耿娘子：……
她有些委屈，把勺子一放：“別?家就不放豆腐丁嗎？”
紀懷皓繼續默默地看著她，完全是?個寡言之?人，根本就不像在羅雨風面前那樣巧言令色。
耿娘子好像已經習慣了。
“算了，往北點，有芝麻焦蓋燒餅，往南有牛舌頭鍋盔，胡粕、燜子，哦，還有個南薈樓，酥肉是?出了名的，對面的蜜食也挺好吃……”
紀懷皓點頭，確實哪一樣聽起來都?比茶糊塗好吃些。
他又想到了什?麼，沉吟道：“茶糊塗也來一碗吧。”
梓君終歸是?受了風寒，吃點清淡的好……
耿娘子便多雲轉晴，欣慰地笑了。
紀懷皓離開攤位後，南南北北地逛了一遍，手上拎著的紙包越來越多，相?互摩擦著，透過紙縫，在寒冬裡散發著微微的白氣……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晚了，回家又處理了點雜事，本來零點前能發出去的，結果晉江給我抽風，抽到零點以後了（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