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夜 已入屋了,便把面具摘下吧。
紀懷皓一身紅衣下輦,今日他束了發,頭戴南紅金鑲玉蓮冠,依舊戴著鏤雕的面具,不過這次是金的,鏨刻靈芝紋,取個好兆頭。
他渾身的金玉首飾,並不比羅雨風少,十分符合夫郎身份。
這些東西裝飾在一名男子身上,很容易顯得不倫不類,可若是他,再好的飾品也只是襯托罷了。
羅雨風暗歎了口氣,成婚也不露臉,管束得真嚴。
女史又說了官家囑咐。
“戒之敬之,夙夜毋違命。”
“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宮事。”
紀懷皓拜道“兒謹遵教誨”,然後轉身看向了羅雨風。
羅雨風已然非常投入新娘這個角色了,笑著將披帛的一端遞給了他。
銀絲繡的馬纓花與金絲火焰紋在曦光下熠熠生輝,好像遞出了一片鑲金嵌銀的紅火。
她站在西邊,一身銀飾,映襯著淡淡的盈月,傾瀉向了穿金戴玉的紀懷皓,與璀璨的朝日輝交。
紀懷皓愣愣地接過,看她牽起另一端上了馬,然後又拍了拍另一匹白馬,對他說道:“上來坐好。”
等他緩過神來,發現二人已然在並轡前行了……
本是冷暖相悖的金銀兩色,撞在一起時,竟是驚人地相配,陰陽相生,溢彩流光。
望不到頭的武官、侍者在後跟隨,車馬駢闐、十里紅妝。
朝暉是金紅的,天色是粉藍的,給兩匹連著紅帛的馬兒灑上顏色,分外溫柔。
待回到郡王府上,婢女提花,男僕鋪氈,童子照鏡,大娘撒豆。
兩人手持笏板,走到了青廬外,羅雨風站右,王子站左,賓相說了幾句,女揖男跪,拜了天地,又拜高堂,向來表情肅穆的忠安郡王也不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羅雨風站著無聊,便去看小皇子跪來跪去,儀態果真甚好,不見半分狼狽。
而後夫妻交拜,二人錯袖,那一瞬間,羅雨風才有了些實感,真正意識到:我成婚了。
這一個月太忙,她沒有多少閒心去消化這件事。
恐懼來的太突然!
直到被引入青廬,她的腦子在都控制不住地聯想,一個接一個的臆想像兔子一樣從窩裡蹦出來。
小皇子半夜打呼怎麼辦?
半夜夜遊怎麼辦?
半夜站在我床頭怎麼辦?
不對,辰珠應當已經安排好了……
可他趁天黑要我命怎麼辦?
沒事沒事,我若死了,阿孃一定不依的。
“娘子吃肉。”
羅雨風張嘴。
他若在飯菜裡下毒怎麼辦?要是他自己就是個毒藥人該怎麼辦?雖然我不太怕毒,但阿孃不行阿。
“娘子,娘子……”
她嚼著肉懵懵地抬頭。
只見家中管事和藹地看著她。
“娘子該喝合巹酒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正舉著瓠,她轉頭去看,小皇子正好戴上面具,已然是喝完了。
羅雨風:?!
“果真神姿高徹,如風塵外物……”
真的假的?
他僅露個眉眼便能叫人說出“貴氣天成,龍章鳳姿”的話來,乃是俗塵中的最頂端,如何跟風塵外物掛上鉤?
“一看便知是能討娘子喜歡的郎君……”
“可惜沒看到正臉……”
“說不定看到正臉,便也沒這般驚豔了……”
“王子剛剛好像很開心。”
“畢竟縣公模樣也好吧……”
“我可聽聞縣公最好打人,回頭捱打他便知道苦了。”
“只憑她母親罷了……”
這是說她飛揚跋扈的,顧忌著有功力高深的長輩在,話也遮遮掩掩。
“聽說王子武功很高,還不一定誰打誰呢……”
羅雨風心想自然是我打他!
她瞪了小皇子一眼,然後看向廬外,面無表情。
青陽瑾正在嘲笑她,旁邊的青陽珂和若檀林也都含笑看她,唯有楚斯木不知道他們在笑甚麼。
羅雨風用眼神問:你們都看到他相貌了?
青陽瑾笑彎了腰,直朝她點頭。
行。
只有我這個新娘沒看到。
羅雨風深呼了一口氣,舉瓠喝酒,然後拿起一旁的團扇掩面,調整表情。一旁的新郎則眉眼帶笑,瞧得羅雨風氣不打一出來。
到了結髮禮,羅雨風恨恨地剪下了小皇子冠後的許婚纓,又趁機擰了他一把。
紀懷皓氣息微頓。
管家將二人合髻放入錦囊,交給新郎保管,紀懷皓微笑接過,揣入懷中。
又有人言:“牽耳端操,以事梓君,聽之尊之,清靜自守。”
管家道:“娘子,該牽針了,從此以後,王子便是出閣的郎君了。”
羅雨風拿起了盤中的喜針,將針抵在小皇子的耳垂上時,她的思緒還是很亂。
她是想猶豫的,但腦子裡倏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他不知這針何時會下,估計要提心吊膽。
就這一個思緒的功夫,她便手快地落了針,她一邊抽針,一邊閉了閉眼,心想:完蛋!真的尚王子了……
羅雨風麻木地拿起帕子,給小皇子擦掉了耳垂上溢位的落紅,又從盤子裡取出了一隻通體玉製的耳環,墜著白玉,頗為樸素雅緻。
給別人戴這玩意還是第一次。
羅雨風對準了方向,可環是彎的,總是被阻在裡面,她有些沒耐心了,想強行捅穿過去。
小皇子一動不動,微微側著頭,頸部一覽無遺,皮下脈搏正在有節奏地跳動著,像是一隻任主人揉圓搓扁的溫順動物。
羅雨風見他這幅模樣,長長地呼了一氣,勉強耐住了性子,仔細調整角度,一點點地將耳環穿過。
從始至終,小皇子都很好擺弄,但羅雨風能觸控到他耳垂下的脈搏,一跳一跳,愈來愈快,也不知是不是疼的……
牽耳禮畢,娘子撒帳,兩人起身,又對拜一次。
“禮——成——”
僕人領路,請著王子去了內院。
羅雨風則出廬敬酒,眾人紛紛祝賀她,說她好福氣。
主家的高門貴女們面上不顯,但心裡多是在戲謔,畢竟是聖人許子,以後新娘子的仕途如何都是兩說,王子的武功又那麼高,定然不好伺候,長得美又有何用?
說白了,誰都不想尚王子。
羅雨風也大致明白她們是怎麼想的,畢竟她自己也不大願意。
可有一點卻是有趣的,這王子內裡再如何,表面卻是個再恭順不過的可心人,會討好,會賣乖,若叫她們知道了,還不知要怎麼驚掉下巴呢。
羅雨風母家在京城的親戚不多,但他們多與旁的世家結親,能攀扯的關係不少。父親餘氏家中多是武將,也有不少親戚。
於是她敬過餘老將軍等諸多長輩、若家的老師、青陽家的賓客、阿孃的同僚。
一向與忠安郡王政見不合的兵部尚書也露出了笑模樣,連道了幾聲“甚好”。
她仗著自己酒量好,又去同輩分的酒席上玩,被好友同窗灌了一通。吃完後又是欣賞歌舞,投壺打牌,一直耗到太陽落山。
待回了院子,羅雨風已經腳步發飄了,她頭腦混沌,沒甚麼安全感,便喚了聲十六。
少年的聲音響起:“奴在!”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那十三郎呢?”
一道成熟的女聲回道:“娘子,今兒是我,我是十一。”
羅雨風不放心道:“哦,那你們看緊點,莫要去玩。”
十六鄭重點頭,十一娘無奈稱是。
她又轉身看烏金:“烏金,我看著醉麼?”
烏金搖搖頭,娘子一喝酒,不但不上頭,臉反而更加白了,嘴唇也更有血氣。
她把娘子送到房門口,卻見娘子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然後放了條小黑蛇進去,見沒甚麼動靜,才直起身雙手推門,施施然進屋了。
原本素雅的屋子,如今裝扮了青紅兩色的綢緞,貼著囍字,擺著紅蠟,羅雨風右拐進了內室,透過紋絹與幔帳,瞧見小皇子依舊戴著面具,坐在床上,闆闆正正,十分乖巧。
她眯起眼睛,並不被其表象迷惑。
她這些年藏拙,旁人不知,她其實已踏進天樞境了。
這與功法特殊有關,她又未經多少歷練,自是還不如肅王,但此事便是真的說出去,旁人也未必會信。畢竟普天之下,再往上的高手兩隻手都數的過來。
只是現下出了那個不知名的異器兇手,羅雨風覺得這天樞境的人數,起碼要再加一隻手才保險了。
無論如何,她境界是實打實的,自不必懼怕紀懷皓,但她是個極其謹慎小心的人,連路過的小老鼠都要觀察一番,生怕哪天碰上鼠疫。
安全起見,羅雨風站在六尺開外對小皇子說話。
“已入屋了,便把面具摘下吧。”
她真的很想看。
畢竟大家都看過了,讓她有種落於人後的感覺。
紀懷皓低聲稱“是”,抬手摘下了面具,金絲邊緣落下,劃出了挺直的鼻樑,薄厚剛好的嘴唇,稜角分明的頜線和端正的下頦。
若說他的眉眼是貴氣天成,靈動威儀,那下半張臉便輔成了這份氣質,令他瑰麗但不輕佻,俊美但不陰柔,許是因平日裡“修道誦經”,竟還添了些與矜貴相矛盾的超凡脫俗來。
確實如那些人所言,神姿高徹,如風塵外物。
對方鳳眼微彎,丹唇外朗,露出了個討好賣乖的笑,這股脫俗便煙消雲散了。
“懷皓見過梓君。”
聲音低沉動人,不失溫柔小意。
羅雨風愣了愣,然後晃晃頭,讓腦子清明瞭兩分。
確實好聽……
不是,確實好看。
可還是沒看出來嘴角有多垂。
她奇怪道:“你怎麼這麼愛笑。”
紀懷皓也愣了一瞬,繼而又笑起來。
“看到梓君,豈會不笑?”
羅雨風執拗了,她上前兩步威脅道:“你莫要再笑。”
言語的同時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因著又快又近,讓人辨不分明,定睛一瞧,才發現竟是隻巴掌大的蜘蛛!
紀懷皓:……
只聽說她玩蛇,未聽說還有這個……
羅雨風將大蜘蛛舉到他臉前,眯起眼說:“今日便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紀懷皓眨眨眼,這蜘蛛正在窸動的腿毛好像已經貼到了他的臉頰。
他控制住面部肌肉,緩慢地將臉側了側,讓過了這玩意,然後抖出了一記機靈:“梓君果真厲害,嚇得懷把笑僵在臉上了。”
羅雨風:?
她不信邪,把大蜘蛛往床上一放,伸手去掰小皇子的臉頰。
紀懷皓的眼睛隨著床上的蜘蛛轉來轉去,嘴裡不忘求饒。
“梓君……唔!”
羅雨風兩個拇指用力,把他的嘴角按了下去,這下是垂了,但好像不是很自然。
蜘蛛已經快爬到他身後了。
紀懷皓也管不得甚麼儀態、討好了,立即坐起了身。羅雨風的頭便磕碰在了他胸前,引得額上銀墜叮噹作響。
“嗯。”
她微微迷糊,感覺到了身前人的體溫,立馬警覺,用力將人推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這裡還看不出gb嗎!這可是一片綠洲中莫名其妙地開出的邪惡花阿!!!(尖叫)
【小貼士】
1.男拜女不拜:唐武后時期尊婦人,成親時確實是這樣。
2.青廬:確實有,融合了北方遊牧民族的習俗,類似於一個婚房。其餘都是編的。
3.梓君:是私設,許給娘子的郎君對娘子的稱呼。
但是也有點來源。比如《西遊記》和元雜劇裡王母、仙女、女王、王后都可以叫“子童”、“梓童”(更多是自稱)。以下為詳解:
——
↑“梓”是“子”的尊敬衍化,有“木王”、“子嗣”、“故鄉”的意思。
女生就是有孕育生命、構建家族的力量,我個人可以接受“梓”的意義,也很喜歡這款樹!
而且,這個字音跟女主家鄉話中“君主”的發音相同,我覺得很巧,所以定下了這個字。
“童”當然是被我擯棄掉了。
可是查詢後發現,更早還有“小童“這個說法,是國君夫人對自己的謙稱,所以,“子”其實是“小”的演化。
在精神層面,大家都懂的,我完全不認可。
“子”被“梓”替換,有“王”意。“梓”也與“姊”同音,有“姐、母”之意。算是一種處理。
就有一種“以小成王”的霸氣。
(這裡的“小”指的是物理層面,下面會解釋甚麼是物理層面,以及為甚麼要提到物理層面)
如果從精神層面看的話,也可以視作文中性別地位的轉換,也暗示了繼往開來的過程。
也許文中的主角們也在思考這個稱呼呢?
但我不會為心中貶低背書,因為咱們在精神層面本來就不小。
那我當初為甚麼非要私設,不直接用“妻主”?
因為這不是女尊,我更想讓大家覺得這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以下解釋物理層面:
單純從物理層面來說,“小”在本文的中原地區可以成立。
■為甚麼要提到物理層面?因為本文很注重女生的身體認同感與身體力量!!!!(這件事是貫穿全文的!!!)
■這個“小“,不是說“女生就是會比男生長的小”,而是在文中設定的參考時代和當前地區中,相同基因、環境與鍛鍊下,女生大機率是會比男生體型小的。
私設有上述的合理性就可以了。
資料來源如下:(■注意!我舉出資料的目的不是論證女生物理上的“小”,而是在說明私設的合理性,因為最近接收到了很多雜亂的資訊,擔心有讀者覺得這點不合理。)
〇仰韶文化男女在生長過程中獲得的營養差不多,平均身高的話,女低7CM左右。
(百度某些搜尋結果顯示只差1cm,我後來又查了汪溝和孫莊遺址論文顯示是7cm)
〇往前說,元謀人,女平均身高低10CM。
(百度結果,結論比較一致就沒有細查)
〇往後說,也有記錄其他地區“男子形小”,而女子“黑理充肥”的。
(注意!這裡說的不是身高,而是瘦壯!說明資源傾斜給女生了,女生擁有了大體型,也就是擁有了壓倒性的物理力量!)
〇至於網路上有人說“9000年前河南賈湖合葬墓裡女將近一米八,比男還高”,我查到的內容說躺在旁邊的男主人都快兩米了…就,還是要查一查。
對於身高,我傾向於基因佔一部分,社會因素佔一部分。不同情況下,誰高誰矮都說不準,更別提誰瘦誰壯了。
■但是!!!我從來不認為“大就是好,小就是壞”!!!(畫重點!!!)
我接受女生因此得來的一切基因表達與記錄。只因其不可磨滅而偉大。也許有一天,人們能將它書寫得更好!
說了這麼多,只是想把私設解釋清楚,其實本文挺輕鬆的,沒有多少私設。
■宣告:
①此私設不代表作者本人及本文女主認可“女人就該是小女人”、“女生就應該體型小”的觀念。
②作者本人及本文女主100%認為女生可以是任何樣子。
③本文男主%尊重女主,尊重到可以自逆cp。
④私設有問題,是因為作者本人的知識面太窄+思想層面不夠高,希望不要怪角色。
時代在進步,透過檢索和讀者的幫助,以及美好的女孩子們,作者會不斷認知,完善想法,找到更好的表達。